“谁说不是呢。他爹娘出海那年,我就在岸边看着。十几米高的浪头打过来,船直接就翻了,人没上来……”

    “估计是祖上不积德吧。”

    “哟,可不敢这样说。海上讨生活,被吞了是迟早的事。咱们村哪年不死几个?”

    许泰宗已经走远了,听不见这些闲话。

    他也没力气去管了。

    每天天不亮就出海,撒网,收网,再撒网,再收网。太阳晒着,海风吹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捕上来的鱼,根本养不起底下那五六个弟弟妹妹。

    最大的妹妹才十四,最小的弟弟刚会走路。

    一个个瘦得像麻秆,面黄肌瘦的,村里面有很多这样的孩子。

    许泰宗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暗无天日,看不到一点光亮。

    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迟早有一天,他会像爹娘一样,被大海吞没。

    ---

    推开家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黑黢黢的,几个孩子挤在角落里,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哥……”

    “哥哥回来了……”

    许泰宗应了一声,把渔网放下,走到最小的弟弟跟前。

    那孩子才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得老高,靠在姐姐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

    “小弟今天吃东西了吗?”

    二妹摇摇头:“早上喝了点粥,中午就没得了。”

    许泰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那脸瘦得凹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底下隐隐透着青色。

    弟弟睁开眼,看见是他,小嘴动了动:“哥……饿……”

    许泰宗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把弟弟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摸着他光溜溜的脑袋。

    “一会姐姐给你熬鱼汤,先睡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睡着了……就不饿了。”

    弟弟在他怀里动了动,慢慢闭上眼睛。

    许泰宗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许泰宗把弟弟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村长,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泰宗啊,”村长把袋子递过来,“上面的补助下来了,我给你送来。”

    许泰宗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土豆。

    一袋子土豆。

    不多,但也够一家人吃几天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村长……”他声音发哽,“还好有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村长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才十六,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得扛起一大家子。可惜官府发的救助只给粮食不给银钱,就这样村长还见过连这几口粮食都贪的,被稽查发现后一家老小全搭进去了。

    他看着许泰宗,犹豫了一下开口劝道:

    “泰宗啊,你妹妹也大了,在家里也能帮着你了。村长给你指条出路吧。”

    许泰宗抬起头。

    村长继续说:“你也知道,现在上面招船员。虽然苦点,但比你一天天捕鱼赚得多多了。你看看以后,妹妹出嫁,弟弟娶媳妇,哪哪都要钱。”

    许泰宗的心动了动。

    但他还是犹豫:“我去了……人家也不一定要我啊。我就会捕捕鱼。”

    “诶,不要小看自己。”村长鼓励他,“你可是咱们村里年轻一辈水性最好的。村长看好你。”

    许泰宗咬咬嘴唇,没说话。

    村长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招的船员,男女不限。”

    “男女不限?”许泰宗惊讶地抬起头。

    在他的认知里,女人是不能出海的。老人们说,女人上船会惹怒海神,带来灾祸。

    村长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硬性规矩有两条。一是不论男女,都必须剃头。不用剃光,但不能比大拇指长。”

    许泰宗愣了愣。

    “二是女人上船之前,必须喝红花。”

    许泰宗的眉头皱起来:“红花?”

    “就是绝子药。”村长的声音低下去,“喝了,这辈子就不能生孩子了。”

    许泰宗倒吸一口凉气。

    “啊?那不就……那她们以后怎么办?”

    村长点点头,也有些唏嘘:“所以家里面不是特别苦的姑娘,人家根本就不去。要不也是生了孩子的老女人,反正也有孩子了不在乎。”

    村长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在船上,要是生孩子,谁能管得了?”

    许泰宗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他不想妹妹这么小就嫁人。

    “那头发……”他又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村长看着他,一脸“这是问题吗”的表情。

    “父母给的,父母剃不就行了?”他说,“又不是出家,剪个头而已。你更简单,回去抛个圣杯,问问你爹娘同不同意就行了。”

    村长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差了,不要放弃改变的机会啊。你要是想好了,明天在村口等我。我去县里上课的时候,带上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暗下来。

    许泰宗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土豆,一动不动。

    二妹走过来,小声问:“哥,你要去吗?”

    许泰宗没有回答。

    ---

    晚上,弟弟妹妹们都睡了。

    许泰宗一个人来到堂屋,点了一炷香,插在爹娘的灵位前。

    灵位是两块木牌,上面刻着字,被香火熏得发黄。

    他跪下来,看着那两块木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郎爸,郎奶,”他磕了个头,声音发抖,“孩儿不孝。”

    他又磕了一个。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再磕一个。

    “也许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但是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弟弟妹妹还那么小,每天饿的直叫唤,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原谅孩儿这次任性吧。”

    “啪嗒”圣杯一抛,一阴一阳,冥冥之中注定的结局,也许是父母在底下也不忍心儿子的苦难。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泰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刀。

    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从小到大没剪过几次的长发,黑黑的,粗粗的,在指缝间滑过。

    剪刀张开,合上。

    一绺一绺的黑发,落在地面。

    每剪一刀,都像剥去了许泰宗懦弱的外壳。

    随着那些长发,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瘦削的脸和清亮的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灵位,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外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

    ---

    两年之后,同一片海的另一边。

    阳光刺眼,海浪翻涌。

    三艘大船在海面上呈三角形行驶,桅杆上的大雍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探索者号。

    桅杆上,瞭望手许泰宗趴在瞭望台里,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渔村少年了。两年过去,他长高了,也变结实了,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

    当初跟着村长去县里报名,他被分到了探索者号——不用跟着大雍水军到处征战,而是跟着这艘船,为大雍去探索远方的土地。

    凌老大说,这叫科学考察开辟新道路。

    许泰宗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活儿不比打仗安全多少。他们去过很多奇怪的地方,遇到过风暴,见过吃人的土著,还差点被一条比船还大的鱼掀翻。

    但他不后悔。

    正想着,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阴影。

    那是——

    许泰宗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是陆地!

    他“噌”地爬起来,顺着桅杆就往下滑,滑到一半嫌慢,直接松手跳下来,在甲板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跑。

    “老大!老大!”

    凌怀羽正坐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悠闲地晃着腿。听见喊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头利落的板寸。

    两年海上飘着,她早就没了当初贵妃的样子。皮肤晒成小麦色,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细纹,但此刻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悍劲儿。

    “喊什么喊?”她不紧不慢地问。

    许泰宗跑到她面前,指着西南方向,气喘吁吁地说:“老大!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凌怀羽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