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转的慢的人还没有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但是作为上一届的朝斗冠军几乎在一瞬间就听懂了。

    老皇帝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萧玄铮,那张与世无争的脸。

    萧玄弈的腿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他这个二儿子什么时候和三儿子关系这么好了,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年轻时的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浑身浴血,凯旋回京。而龙椅上那个垂垂老矣的父皇,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父皇就死了,他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亲手端去的药碗里……

    老皇帝的身子开始发抖。

    这个儿子不是他亲手带大的,却是他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不管是外表还是行为处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骁勇善战,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不择手段。

    如果他的腿好了,如果他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老皇帝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陛下!”

    “父皇!”

    朝堂上彻底乱了。

    太子跪在最前面,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瞬。

    ---

    端王府。

    消息传来的时候,萧玄弈正和林清源在书房里喝茶。

    二皇子派来的人单膝跪地,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完毕。

    萧玄弈放下茶盏,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清源却急了:“太子这是故意的!他把你推到南方去平叛,就是想把调出京城!谁都知道这个节骨眼要是出了京城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到时候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

    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林清源蹭地站起来,“老皇帝万一死了,太子肯定要对你动手!你现在腿好了的消息传出去,他更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二皇子到。

    萧玄铮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林清源,又看向萧玄弈,开门见山:

    “太子已经知道你腿好了。”

    萧玄弈点点头:“我知道。”

    萧玄铮紧张的说:“计划提前败露这件事情怪我,监管不力,御下不严,让府里出了内奸。”

    “这件事情不怪你。”萧玄弈安慰自责的二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突然,没有防备让小人钻的空子是很正常的。更何况我也没有打算一直装下去,既然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也就不装了。”

    萧玄铮沉默了一瞬,然后问:“父皇晕倒了,现在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一旦他不行了,太子肯定会动手。你有什么打算?”

    萧玄弈抬起眼,看着自家二哥,缓缓吐出两个字:

    “我带兵了。”

    萧玄铮眼睛一亮:“多少?”

    “一千。”

    萧玄铮:“……”

    他看着萧玄弈,目光里满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难以置信。

    “一千?”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京城有多少禁卫军吗?加上侍卫、御林军,少说也有三万!你一千人对三万?你以为你是项羽啊?以少胜多的常胜将军?”

    萧玄弈没说话。

    萧玄铮继续崩溃:“就算有你们宝安城的那个什么……火铳!那玩意儿能顶什么用?一枪打死一个,你能打死几个?等人冲上来,你连换弹药的时间都没有!”

    林清源想解释他那个是半自动步枪,不是那种低端的火铳,被萧玄铮抬手制止。

    “行了行了,你不用说了。”萧玄铮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等你四面楚歌的时候,别怪我带着莞懿跑路。”

    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跑不掉的。你是我二哥。我要是兵败了,萧玄宏也不会放过你的。”

    萧玄铮:“……”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萧玄铮顾不得形象,颓然坐到椅子上,使劲抠了抠头,才说:

    “算了。朝廷那边,我能帮就帮。然后把那一千人想办法弄进京城,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萧玄弈点点头:“多谢二哥。”

    萧玄铮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儿子还没有睁过眼呢,拼了这条命也得跟他斗到底。”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玄弈一眼:

    “太子沉不住气,父皇要是快不行了,他肯定会动手。你小心点。”

    说完,推门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源走到萧玄弈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怕吗?”萧玄弈问。

    林清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怕。我说过的,我要辅佐你走上这世间至高之位。”

    萧玄弈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林清源的头发:

    “那就好。”

    ---

    皇宫,乾清宫。

    老皇帝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紧闭着眼,嘴里不停喃喃着什么。

    皇后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用帕子给他擦汗。她俯下身,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父皇……子仪……栎钦……不要……不是我……你们该死……”

    皇后心里一凛。

    这是老皇帝当年弑兄上位的事。那几个名字,都是死在他手里的兄弟。

    她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突然,老皇帝猛地坐起来!

    “啊——!”

    皇后吓得往后一缩,胸脯抖动差点从床上跌下去。她瞪大眼睛看着老皇帝,只见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住了?”皇后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皇帝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他转过头,看着皇后,目光有些恍惚。

    那是一张盖了厚厚脂粉的脸,再多的粉也遮不住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松弛的皮肤,发白的鬓角……都昭示着曾经明艳一时的美女,她也老了。

    老皇帝想起当年选秀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她才十五岁,一排秀女里边就她身材最好,微微一笑,鲜嫩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气喘匀了。

    “陛下?”皇后试探着开口。

    老皇帝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去……把鸢贵妃叫来。”

    皇后的脸僵了一瞬。

    鸢贵妃。

    凌怀羽,萧玄弈的生母,京城盛名的凌氏双璧,当年宠冠六宫的女人。她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死狐狸精,皇帝都这样了,第一时间想起来的还是她,她到底有什么能力,让老皇帝一直念念不忘。

    但她的僵直只是一闪而过。她垂下眼,恭敬地应道:

    “是。”

    她起身,退出门外。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站在门外的宫女吓了一跳:“娘娘?”

    皇后没理她,只是冷冷地对旁边的公公说:

    “去请鸢贵妃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公领命而去。宫女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后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夜色沉沉,乾清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华羽宫里,凌怀羽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棋盘是冷的,棋子是冷的,连手炉里的炭火也快熄了。她却懒得叫人添,就那么坐着,望着黑白交错的棋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凌怀羽没回头,直到贴身宫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凌怀羽的指尖微微一顿。

    “说是……陛下召见。”

    侍女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整个后宫都知道,皇后娘娘亲自守着陛下,这个时候陛下召见鸢贵妃——什么意思?

    凌怀羽没动。

    她盯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白子,看了很久,侍女还以为她不去了,打算想办法回绝了公公,她突然开口了:“更衣。”

    侍女一愣:“娘娘?”

    “更衣。”凌怀羽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既然皇帝要我们去,身为臣子哪有不从的道理。”

    她挑了一件颜色最素的宫装,月白色,绣着浅淡的兰草,头发全束起来只用了一支白玉簪固定。侍女欲言又止——这也太素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奔丧呢。

    乾清宫的寝殿里,龙涎香重新燃了起来,烟雾缭绕。

    凌怀羽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床上的老皇帝,而是他手里握着的一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