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点点头,没有插话。

    顾衔继续说:“不过,科举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孩子,尤其是身为女子,你要面临的不只是考核知识这么简单。考场上的冷眼,考官的不屑,还有出了考场好事之人的嘲讽……这些,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林晓晓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从我要决心参加科举的时候,我就知道。”

    顾衔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卷轴,展开,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这个,你怎么看?”

    林晓晓凑过去一看——是一道策问题。

    “问:古之治天下者,一道而万物正,一治而万事理。今之治天下者,法令滋彰,而盗贼多有。何也?”

    这是典型的古今对比题,考察的是对治国理念的理解。

    林晓晓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古之治天下者,以道御民,以德化人,故法令简而民自正。今之治天下者,舍本逐末,以法为威,以刑为惧,故法令愈繁,而民心愈离。盗贼多有,非民之罪,乃治之失道也。”

    顾衔微微颔首,又指了另一道题。

    “问:三代之治,以井田、封建、学校为三大本。今欲复三代之治,当以何为先?”

    这是关于治理模式选择的经典题目。

    林晓晓想了想,说:“三代之治,时移世易,不可尽复。然其精髓,在于‘养民、教民’。今欲治天下,当以养民为先,教民为本。养民则仓储足,教民则礼义兴。二者并举,则三代之治可期。”

    顾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林晓晓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言之有物,还能引经据典,颇有见解。

    问完之后,顾衔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了一个与科举毫不相关的问题:

    “孩子,你不怕参加了科举之后,成为第二个黄宗嘏吗?”

    林晓晓愣住了。

    黄宗嘏,她当然知道。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状元,黄梅戏《女驸马》的原型,才华横溢,名动一时。可最终,不愿被官员招婿,自曝身份辞去了官职,郁郁而终。留下辞官诗:“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这是一个时代下彻头彻尾的悲剧。

    林晓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顾衔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

    “师伯,我参加科考,不是为了向世人证明‘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个道理。”

    顾衔目光微凝。

    林晓晓继续说:“这个道理,古已有之。武周时期,女子为官为相,才华不输男子。可结果呢?那个朝代结束后,女子的地位并没有得到改变。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因为真正掌握权柄的女子太少了。只有一个武则天,只有一个上官婉儿,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千年积习。她们是孤例,不是群体。”

    “我要走的路,和她们不一样。”

    “我参加科举,不是一场证明自己的考试。我是要考进去,然后带着更多的人考进去。让更多的女子,在我的带领下,一步步走上政治舞台。”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可一群人的力量,才可以改变历史。”

    “我的哥哥,是端王亲信。我的老师,是幽州教育最高话事人。我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背景。如果连我都做不到这件事,那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做到了。”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顾衔,等待他的评判。

    顾衔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女,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站在自己面前,同样倔强、同样不服输的少年。

    那时候,顾衍辞官被贬去幽州,站在顾府门口,仰着头对自己说:“如果我不为他们发声,还有谁会为他们发声,以屈求伸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那时候的顾衍,眼里也有这样的火焰。

    顾衍赌上自己的前程,也要为了那些寒门子弟而发声。看不惯那些老家伙赃秽狼藉,就去谋求公正。

    而这个少女,她的野心更大……

    她要改变的,是上千年传统思想的禁锢。

    顾衔扶着额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僻静的角落里,引得远处几个抄书的书生纷纷侧目。但顾衔毫不在意,他笑得畅快,笑得淋漓。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看着林晓晓的目光里,满是激赏,“不愧是顾衍教出来的孩子。真是跟他一模一样,但你比他有出息得多。”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小腰牌,扔给林晓晓。

    “我住在永兴坊,顾家的院子。你一眼就能认出来——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有不懂的,尽管来找我。但凡我能帮上的,绝无二话。”

    林晓晓接过腰牌,郑重地收入怀中,起身行礼:“多谢师伯。”

    顾衔摆摆手,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书架间穿行,很快消失在林晓晓的视线里。

    林晓晓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腰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就在这时,萧玄墨兴冲冲地跑过来了。

    “你怎么躲在这个角落里?害我找了好久,我告诉你哦,我的小说谈妥了!”他一脸得意,“五五分成!等我把后面的写完,就能发财了!”

    他凑过来,看到林晓晓手里的腰牌,好奇地问:“咦?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林晓晓回过神来,说:“我见到师伯了。”

    萧玄墨眼睛一亮:“顾夫子的哥哥?那个传说中的‘玉骨秀横秋’的顾少卿?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翩翩君子,风姿如玉?”

    林晓晓想了想刚才看到的那张带着细纹和白发的脸,诚实地摇摇头:“没看出来。感觉……跟咱们顾夫子留胡子的时候差不多,看着都可老了。”

    萧玄墨:“……”

    好吧,传说中的滤镜,果然不能信。

    ---

    同一时间,宝安城外,外邦使者聚集的临时市集。

    林清源逛了一圈,脸上写满了失望。

    没有他要的实验材料。

    那些香料、宝石、皮毛……看着是挺稀奇,可他在一个搞化学的眼里,一点用都没有。

    他正打算离开,余光一撇,注意到一个摊位前围了几个人。

    走过去一看,是几个穿着高丽和东瀛服饰的使者,正对着几个当地的百姓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那语气,那神态,怎么看怎么欠揍。

    “阿西吧,这些雍人,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听不懂……”

    “支那人,就是蠢……”

    他们以为没人听得懂,所以毫不掩饰地用本国语言嘲讽着。那些百姓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轻蔑的眼神、嫌弃的语气,任谁都看得出来。可他们不敢得罪外邦使者,只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林清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萧玄弈被玄七推着,缓缓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怎么了?一直盯着那些外邦人看?”

    林清源没回答,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王爷,我觉得咱们大雍的地盘,现在还是有点太小了。”

    萧玄弈:“???”

    林清源朝那几个高丽和东瀛的使者努了努下巴,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的地盘上,据说有不少银矿和金矿哦。”

    萧玄弈先是一愣,随即面露不悦,冷哼一声:“那每年上贡,还总拿些臭鱼烂虾来糊弄,还腆着脸求赏赐。真当我大雍是冤大头了?”

    林清源低头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等你登基了,我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萧玄弈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无语,这话在宝安城说说就算了,这里是京城能不能注意一点。

    登基。

    这个家伙,从第一次说这句话到现在,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件事的可能性。

    萧玄弈收回目光,推动轮椅:“走吧,去那边看看。”

    林清源没注意到他的无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逛了一会儿,林清源的脚步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怎么说呢,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一看就不是雍朝人,甚至不是周边这些国家的人。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纱质的物品——薄纱、轻纱、纱巾、纱裙……

    林清源的目光落在一件东西上,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丝袜。

    虽然说跟现代工艺比还差是有些厚。

    他拿起那条丝袜,用英语问摊主:“还有其他款式吗?”

    那摊主本来正无聊地发呆,忽然听到有人用自己熟悉的语言问话,惊讶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卷发黑眼的少年,却说着流利的……口音有点怪,但确实是他们的语言!

    “有有有!”摊主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翻出更多的丝袜,“这种,这种,还有这种!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