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这样认真地对待他们,没有人会给他们指路,没有人会告诉他们哪里有靠谱的客栈,更没有人会迎接他们的到来而做好准备。

    这是第一次。

    台上的冬狗被这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但他挺着胸膛站着,没有躲。

    宝淳看着他,想到:这个人,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侃侃而谈,一定从小就读多很多书吧。

    他不知道的是,四处打零工的冬狗此刻心里想的是:幸好在夜校熬了那么多夜,练了那么多遍,现在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不哆嗦。

    人群渐渐散开。

    宝淳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哥,咱们先去衙门报备吧?然后再找个住的地方。”

    宝宝点点头。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

    宝淳发现,街上戴红布条的人真不少。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男的,有女的,但最多的还是——小孩。

    没错,小孩。

    那些孩子大多七八岁到十来岁,脑袋上绑着红布条,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一旦有人露出迷路的样子,就会跑上前去,脆生生地问:“叔叔/哥哥,您需要帮忙吗?”

    宝淳看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尖给一个高大的书生指路,指得有模有样,那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宝宝和宝淳正站在路口,琢磨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身边突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们是要去衙门吗?我带你们去!”

    两人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脑袋上绑着一条红布条。她仰着小脸看他们,眼睛又圆又亮。

    这小姑娘还没他腰高。

    “小妹妹。”宝宝弯下腰,笑着问,“你年纪这么小,也来当志愿者呀?”

    小姑娘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呀!大哥哥你们要考试,所以我们学校变成考场了。蒙学上学的孩子,全都出来当志愿者了!”

    宝宝和宝淳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点小愧疚。

    人家小孩的学校,被他们这些考生占了。这管事的不当人呐。

    “那你们不上课了?”宝淳问。

    “不上了呀,放假!”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先生说了,这叫社会实践,比上课还重要呢!”

    宝淳:“……”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宝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囡囡!”小姑娘大大方方地回答,“大哥哥你们要去衙门吗?我带你们去!”

    宝宝正要点头,宝淳却先开了口。

    “囡囡。”他蹲下来,和小姑娘平视,“你这么小,在城里自己走,你爹爹娘亲不害怕吗?不怕被人拐走?”

    他这话问得认真。这些年跟着哥哥游历,他见过太多拍花子的案子。那些坏人专挑小孩子下手,拐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囡囡听了,小脸上露出一个这有什么的表情。

    “不怕的。”她说,“菜市场那里挂了好几个拍花子的头,自从圣子大人回来之后,城里就再也没见过拍花子了。”

    挂了好几个头?

    宝宝和宝淳又对视一眼。

    “圣子大人?”宝宝问。

    “对呀!”囡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圣子是我们宝安城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们学校的校训就是他写的!”

    她说完,又催他们:“走吧走吧,我带你们去衙门!路可远了,再不走就晚了!”

    两人只好跟上。

    一路上,囡囡走在前头,小短腿迈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宝宝和宝淳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城。

    宝安城的街道比他们想象中宽敞。两边的店铺整整齐齐,招牌挂得一般高,看着就舒坦。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书生,有短褐的工人,有挑担的小贩,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妇人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聊,笑得很大声,全然没有别处那种低头快走、生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宝淳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心里有些感慨。

    走了约莫一刻钟,囡囡停在一座大宅前。

    “到啦!这里就是衙门!”

    宝宝抬头看去——确实是一座衙门,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挂着“幽州府”的匾额。但和别处的衙门不同,这里门口没有凶神恶煞的衙役,只有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坐在门房里,见他们来了,还朝他们点点头。

    “进去吧。”囡囡说,“报备的地方在左边那个院子,门口挂着牌子呢。”

    宝宝谢过她,进去办完了手续。出来时,囡囡还等在门口。

    “大哥哥,你们要去认考场吗?”她问,“我带你们去呀!”

    宝宝想了想,反正也要去,就点点头。

    囡囡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宝宝抬头看去,愣住了。

    这是……学校?

    眼前的建筑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门是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幽州蒙学”。

    牌坊后面,是一座三层高的院落,占地很宽阔,像一座小城。光是门口的空地,就能站下上千人。

    宝淳也看呆了。他这些年跟着哥哥游历,见过不少书院,江南那几个有名的书院他也去过。但那些书院,都是给秀才、举人读书的地方,学生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而眼前这座……

    “这是蒙学?”宝宝的声音有些飘,“给小孩子读书的地方?”

    “对呀!”囡囡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都在这里上学。”

    宝宝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们平时上课,有多少人?”

    囡囡歪着头想了想,小手一伸,比划了一个圈:“所有宝安城的孩子呀。”

    “所有?”

    “对呀!”囡囡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他们,“我们上学是强制的。不管男女,只要到了年纪,都得来上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只收书本费,不要学费的。”

    不要学费?

    强制上学?

    男女一样?

    宝宝和宝淳彻底震惊了。

    他们知道宝安城不一样,但没想到这里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囡囡看着他们那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哥你们好没见识呀!”她笑得眉眼弯弯,“老是这么大惊小怪的!”

    宝宝:“……”

    宝淳:“……”

    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没见识,这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囡囡笑够了,小脸上又露出那种自豪的表情。

    “当然了!”她挺起小胸脯,“我们圣子说了,只有学了知识,才能好好建设宝安城。就像我们校训写的那样——”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无类育才,勤学致远;躬身立世,以济天下。”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念得字正腔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宝宝抬头看向门口。

    门口左边裱起来的那副字。字迹遒劲有力,大气磅礴,一看就是大家手笔。落款处有三个字——

    林清源。

    上面盖的却是端王印,这两人什么关系?

    宝宝心里一震。

    端王萧玄弈,凌国公之孙,幽州之主,七年前一役射瞎胡人单于的传奇人物。就是听说被皇帝所不喜,林清源应该就是囡囡口中的圣子,具体是何方人物就不知道了。

    感觉这两个人跟眼前这座蒙学,好像对不上号。

    “这字……”他喃喃道。

    “是圣子写的!”囡囡抢着说,“圣子亲自给我们提的字!我们先生说了,这是圣子对我们蒙学的期望,要我们好好读书,将来做有用的人!”

    她说着,又看向那两行字,小脸上满是认真。

    宝宝和宝淳也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宝安城的圣子。”宝淳忽然开口,“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囡囡用力点头。

    “当然了!”她说,“圣子是我们宝安城最伟大的人!比王爷还厉害!”

    宝宝失笑:“比王爷还厉害?”

    “对呀!”囡囡掰着手指数,“工坊,是圣子做的。钢铁,是圣子做的。学堂,是圣子办的。药,是圣子做的。还有好多好多”

    她说完,又补充道:“王爷自己也说过,没有圣子,就没有现在的宝安城。我们先生说的,王爷亲口说的!”

    宝宝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提到圣子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他在这座城很多人脸上见过。

    是信任,是依赖,是发自内心的自豪。

    这座城里的人,是真的相信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