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她们点点头。

    李翠莲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林清源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复杂。

    萧玄弈说得对。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的,有的是来表忠心的,有的是来混个脸熟的。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活着回来,对有些人来说是喜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就是人性。

    他叹了口气。

    萧玄弈侧头看他:“叹什么气?”

    “没什么。”林清源摇摇头,“就是觉得……累。”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进了书房,林清源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出了口气。

    萧玄弈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林清源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茶杯,“咱们这次算是彻底击溃胡人了。那宝安城外那片草原,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萧玄弈挑了挑眉:“什么想法?”

    “地盘啊!”林清源坐直了,“打赢了仗,总得占点便宜吧?以往你们怎么处理的?”

    萧玄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以往?把胡人赶跑,抓住的那些该杀杀该关关,剩下的……就不管了。”

    “不管?”林清源瞪大眼睛,“那么大一片草原,就这么放着?”

    萧玄弈放下茶杯:“那片土地又不能种庄稼,地广人稀,胡人还那么野蛮。拿了那块地就得管,管又管不好,得不偿失。”

    林清源急了:“你不能这么想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宝安城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你看,这是宝安城。这是边境线。这是胡人原来的地盘。咱们这次把他们打跑了,这片地方就空出来了对不对?”

    萧玄弈点头。

    “那咱们把它划到幽州来啊!”林清源说得兴起,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反正朝廷那边,咱们报上去就说打赢了,把胡人赶跑了。具体赶跑多远,朝廷又不会派人来量!”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微妙。

    “你这么想要那块地?”他问。

    “不是想要,是必须得要!”林清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啊,咱们要大力发展宝安城,那这个地方就不能只是一个边境城市。它得稳定,得有发展空间,得有战略纵深。”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那片草原,可以搞养殖。养马养羊养牛,不比去直接买强?”

    “第二,宝安城以后要扩建,往哪儿扩?往北扩啊!南边是山,东边是河,西边是农村,只有北边是一马平川。你现在不占着,以后想占都没机会。”

    “第三——”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咱们宝安城,以后可是要成为世界中心的。哪有人会嫌自己的地盘大呢?”

    萧玄弈沉默了。

    他看着林清源,看着那少年站在地图前,眼睛亮晶晶的,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世界中心?”

    “对啊!”林清源用力点头,“你说大不大?”

    萧玄弈又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觉得这个人有癫症。但他的教养让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源发癫。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清源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有点不满,“你不信?”

    “我信。”萧玄弈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萧玄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世界中心的王爷,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林清源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萧玄弈喝了口茶,“我是认真的。”

    林清源瞪他一眼,眼底有笑意。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笑过之后,萧玄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把位置给我腾出来。”

    林清源一愣:“腾什么地方?”

    林清源聪明的小脑瓜转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我需要、我睡的地方已经够小了!”他脱口而出。

    萧玄弈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我说的是这个吗?”他说,“还有你哪次睡着之后不占大半个床?我说什么了吗?”

    林清源的脸更红了。

    “而且我不是那个意思!”见某些人快变成熟虾了,萧玄弈赶快说,“我说的是院试。”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马上要院试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要把蒙学腾出来做考场。你在想什么?”

    林清源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萧玄弈,萧玄弈也看着他。

    帐篷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清源迅速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哦!原来是这个腾地方!”他的声音有点飘,“我当然会腾啊!我现在就去找顾衍,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走得太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玄弈坐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

    通往幽州的官道,过了泸州界碑之后,就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山路。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比寻常小路宽些的土路罢了。正值春日,前不久下过一场雨,路面被往来的车马行人踩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泥点子溅得满裤腿都是。

    宝宝背着书箱,艰难地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今年十六,身形单薄,书箱压得肩膀微微倾斜。但脚步还算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身边跟着的是他弟弟宝淳,十二岁,个子矮一截,走起来就更费劲些,时不时被泥泞绊一下,但从不叫苦。

    周围同道的书生很多,三五成群,或背着书箱,或挑着行李,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看打扮和口音,都是从各地赶来参加幽州院试的。

    “哥。”宝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现没有,这一路上碰到的书生,好像都是从外地来的。”

    宝宝点点头:“嗯。泸州的,朔州的,云州的……我听着口音都不一样。”

    “那幽州本地的考生呢?”

    宝宝想了想:“可能已经进城了吧。”

    宝淳没再说话,只是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怎么回事?”

    “有人摔了!”

    宝宝下意识加快脚步,拉着宝淳往人群里挤。等挤到近前,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跌坐在泥地里,浑身是泥,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顾不得自己,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书——那些书有的掉在泥水里,有的被人踩了几脚,脏污不堪。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衫,长得还算周正,但脸上全是不耐烦。他不仅不帮忙,还叉着腰在那骂:

    “让你干点活,笨手笨脚的!拿几本书都拿不好!你眼睛长着出气的?还不快点捡!磨蹭什么呢!”

    那女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只是拼命把那些脏污的书往怀里揽。

    宝宝皱起眉头。

    他看了看那个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子——两人虽然穿着打扮不同,但举止间分明是夫妻。男的当众骂妻,女的唯唯诺诺,这种事他在游历途中见多了,每次见了,心里都不舒服。

    宝淳已经松开他的手,走上前去。

    “我来帮你。”小男孩蹲下身,也不嫌脏,帮着那女子捡书。捡起来一本,还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泥,才递给她。

    那女子愣住了,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强忍着泪。

    “谢、谢谢小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

    旁边那男子却一下子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谁啊?”他上前一步,想拦宝淳,“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宝宝连忙上前,挡在弟弟身前。他朝那男子拱了拱手,态度客气,但语气不软:“这位兄台,在下只是看令夫人摔倒了,帮一把手而已。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动气。”

    “我动气?”那男子眼睛一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动气了?我教训我自己的女人,关你什么事?”

    宝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捡书的女子,声音平平静静的:

    “兄台,一个男人有没有出息,就要看他的妻子是否被人尊重。”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那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