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听明白了。胡人这是在用“疲兵之计”,以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的精力、资源和斗志。为可能到来的大规模总攻做准备。

    “我们的人……伤亡大吗?”林清源问。

    “还好,这次他们离得远,箭矢稀疏,只有几个兄弟轻伤。但之前几次,也有折损。”韩猛眉头紧锁,“关键是,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出去追,浪费体力物资;不追,他们就得寸进尺,袭击我们的运粮队、骚扰边民。”

    林清源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代表胡人活动区域的那一片:“如果我们……不以大队人马应对,而是用最精锐的小股部队,携带……特殊武器,主动出击。”

    他的手指猛地向草原深处一划,“直接去掏他们的老窝,或者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呢?最差打掉他们这种嚣张气焰,最好延迟或破坏他们的大规模集结?”

    韩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向林清源:“圣子是说……用你们研究的那个新玩意儿?炸药?”

    林清源点点头,眼神锐利:“对。炸药组那边,最近稳定性提高了不少,也做出了一些……嗯,‘加强版’的爆炸装置。用于正面大规模攻坚可能不够远,但用于偷袭、埋伏、制造混乱和恐慌,应该足够了。我们可以挑选熟悉地形的斥候或特种小队,携带炸药,潜入草原,找到他们经常集结,聚居所在的营地……”

    他没有说完,但韩猛已经完全懂了。这位沙场老将兴奋地搓了搓手,胡茬子都仿佛在发光:“妙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不是喜欢骚扰吗?老子给他们来个狠的!炸他个人仰马翻!看他们还敢不敢天天来门口晃悠!”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开始和林清源仔细推演起来:选择哪支队伍,走哪条路线,携带多少炸药,如何隐蔽,如何接应,炸哪里效果最好……

    帐篷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肃杀的血红。宝安城内外,战争的阴云愈发浓重。

    而远在南院中的萧玄弈,刚刚将写好的回信,仔细叠好,塞进那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重新系回打着小呼噜的都尔脖子上。

    他轻轻拍了拍都尔圆滚滚的屁股,低声道:“去吧,小心点,别又被人抓到了。”

    小熊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朝着墙角那个隐秘的狗洞扭去。

    惊蛰院的深夜

    惊蛰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时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这个引信燃速还是太快了!”林清源指着桌上的图纸,眉头紧锁,“从点燃到爆炸,最多三息,要是扔慢了炸的就是自己人。”

    烛光下,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桌边围坐着韩猛、还有两位从实验室调来的化学家——老陈和小赵。桌上摊满了图纸、算筹、各种粉末样品,还有几个陶制模型。

    “圣子,要不咱们用浸油的麻绳?”老陈试探着说,“油浸透了,烧得慢些。”

    “那受潮了怎么办?”小赵反驳,“春天多雨,万一哑火,这东西埋在土里就是废物。”

    韩猛揉着太阳穴:“要我说,就别搞什么拉发式了!压力触发不是挺好用?埋那儿,踩上去就炸,多省事!”

    “韩将军,压力触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林清源耐心解释,“而且压力触发哑火概率很大,很容易两边都受伤。”

    讨论又陷入僵局。烛火噼啪作响,夜深了。

    就在这时,桌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林清源腿边探出来——是小都尔。

    见没人理它,它用鼻子拱了拱林清源的膝盖。

    “别闹。”林清源头也不抬,推开熊脑袋。

    都尔不满地哼哼两声,转而把注意力投向桌子上。它立起身,前爪扒着桌沿,好奇地嗅着那些模型。

    “去,一边去。”林清源正为引信问题心烦,轻轻踢了踢都尔的屁股,“找晓晓玩去。”

    这一脚不重,但都尔愣住了。它扭过头,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居然敢踢它?

    “呜...”它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到墙角,背对着众人坐下,背影写满了“我生气了”。

    林清源没注意,又埋头和几人讨论起来。

    这一讨论就是半个时辰。终于,几种改进方案被确定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林清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老陈、小赵,明天先按方案一做五个样品,咱们去测试一下。”

    两人领命退下。韩猛也起身告辞。

    “圣子早些休息。”韩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您这脸色...别王爷腿好了,您倒下了。”

    林清源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众人,书房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林清源正准备收拾桌上的图纸,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墙角。

    都尔还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耷拉着。

    “艹”林清源这才想起,今天让都尔去送信了。如果萧玄弈注意到了,会有回信。

    他连忙走过去,蹲在都尔身边:“都尔?信呢?”

    小熊把脑袋往另一边扭,不看他。

    “生气了?”林清源伸手想摸它,都尔却躲开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满声。

    看来是真生气了。

    林清源哭笑不得。他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他让厨房特制的蜂蜜坚果糕,用炒香的栗子、核桃碎混合蜂蜜蒸制,都尔最爱吃这个。

    他拿起一块,香味顿时飘散开来。

    都尔的耳朵动了动,但还是倔强地不回头。

    “真不吃?”林清源把糕点凑到它鼻子前晃了晃。

    都尔的黑鼻子忍不住抽动两下,喉咙里“咕噜”声更响了,那是馋和生气在打架。

    林清源又拿出一块:“两块?”

    小熊的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三块,不能再多了。”林清源忍着笑,“再不吃我全吃了。”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手中的糕点。都尔转过身,一边啃糕点,一边用幽怨的小眼神瞟他。

    林清源趁机检查它脖子上挂的小荷包——果然,里面有东西。

    他取下蓝色的小荷包,里面是一卷薄纸。展开,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迹力透纸背:

    “勿念,一切安好。

    我也很想你。”

    林清源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尤其是最后五个字。烛光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拂去。

    都尔已经吃完了三块糕点,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早把刚才的委屈忘到九霄云外了。

    林清源揉了揉熊脑袋,收起信纸,看向窗外。

    南院的方向一片寂静,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为了归来而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快了。”他轻声说,既是对萧玄弈,也是对自己,“就快结束了。”

    都尔似懂非懂地“嗷呜”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

    第71章 你怎么东一块西一块的

    边境以北三百里,胡人王庭。

    篝火在夜幕下熊熊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肉香和汗臭味。胡人将领们围坐一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

    “哈哈哈!那群汉狗又上当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举起酒碗,酒水从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毛皮,“今天老子带人去了边境西边,他们还真派了二百多人追出来!结果呢?老子转头就跑,他们在后面吃灰!”

    “巴特尔干得漂亮!”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听说汉人那个瘸腿王爷病了,现在管事的是个小毛孩?”

    “可不是嘛!”巴特尔嗤笑,“才十七岁,乳臭未干!韩猛那老狗倒是厉害,可他手下的兵被咱们耍得团团转!今天去东边佯攻,明天去西边放火,他们来回奔波,人困马乏!”

    王帐正中央,坐着胡人的最高领袖——独眼单于呼延格。他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七年前,正是萧玄弈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那支箭从眼眶入,从后脑出,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那只眼睛永远失去了。

    “单于!”巴特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呼延灼敬酒,“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个月,宝安城的守军就得累趴下!到时候咱们大军南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踏平那座破城!”

    呼延格端起金碗,一饮而尽,随即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好!巴特尔,等攻下宝安城,我赏你一百个汉人女子,任你挑选!”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在呼延格身侧,站着一个人。他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这就是胡人军中那位神秘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