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心脏狂跳,使劲用手搓了搓脸颊。“慎修”二字是墨迹,被搓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皮肤。他又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红色符号,皮肤都搓红了,那符号却仿佛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

    “什么鬼东西?!”

    他慌了,冲到旁边放着的铜盆边,抓起布巾浸湿了,用力擦拭脸颊和手臂。清水能洗掉脸上的墨迹,却对身上的红色符号毫无作用。

    那红色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折腾了半天,皮都快搓破了,除了让自己更狼狈,毫无进展。林清源喘着气,看着镜中那个浑身字迹的自己,一阵无力感袭来。

    “算了……反正穿上衣服也看不见。”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放弃,自我安慰道。目光落到书案上,那里镇纸下压着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洒金宣纸。十六个苍劲有力、气势不凡的大字映入眼帘,下方落款是“林清源”,旁边端端正正盖着鲜红的端王印。

    校训!写好了!而且写得这么好!

    林清源心头一喜,那点关于身上诡异符号的恐慌暂时被压了下去。他仔细看着那十六个字,越看越觉得,这简直把他想表达但说不出来的意思,全都精准又高雅地概括了出来!

    尤其是“林清源”那三个落款,写得飘逸洒脱,比他那个狗爬字不知强了多少万倍!

    “太好了!有东西交差了!”他如释重负,小心地将校训卷好。又看到下面压着一个素色信封,上面没有字。

    他没着急看信,当务之急,是把校训交给顾衍。

    赶紧从衣柜里找了件高领的的内衫和外袍换上,仔细系好衣带,确保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

    做完这些,他将信笺塞回怀里,宝贝似的抱着那卷校训,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天光已然大亮。新的一天,也是萧玄弈闭关、他正式独挑大梁的第一天,开始了。

    第67章 祝福?还是诅咒?

    林清源抱着那卷珍贵的校训,刚走出惊蛰院没几步,就在通往王府前院的回廊上,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玄八,一身风尘仆仆的深灰色劲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扮的玄武卫,个个身上都带着股刚从野外回来的尘土和肃杀之气,显然刚执行任务归来。

    “玄八!你回来得正好!”林清源眼睛一亮,几步上前,脸上堆起一个在玄八看来绝对不怀好意的灿烂笑容,拦住了他的去路。

    玄八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祖宗,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挑了挑眉:“你想干嘛?我刚从草原回来,三天了我都没合眼,正打算带兄弟们去休整……”

    “哎呀,好兄弟!帮帮我呗!”林清源凑近些,语气熟络得像两人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还哥俩好似的拍了拍玄八的肩膀。

    玄八跟林清源混得久了,早就没了最初的拘谨。林清源虽然行事跳脱,但心性不坏,王爷又极为看重,想来应该不会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

    他放松了警惕:“行吧,都叫哥们了,还说啥?只要不是让我去炸王爷的厕所,啥都好使。说吧,干嘛?”

    林清源立刻把怀里那卷用绸布仔细包好的宣纸塞到玄八手里,笑眯眯道:“帮我跑个腿呗!把这个送到顾衍顾夫子那儿去,就说是我给的校训,让他赶紧找人裱起来挂学堂门口!越快越好!”

    “就……就这?”玄八愣住了,看看手里轻飘飘的卷轴,又看看林清源。他还以为是什么刀山火海的任务,结果就……送个东西?这算哪门子帮忙?

    “对啊!就这事!”林清源用力点头,一脸“这任务很重要”的表情,“顾夫子催得急,学堂那边等着用呢!我这儿还得去实验室,一堆事儿,实在抽不开身。”

    ‘真是高估他了。’玄八心下无语,但送个东西确实不算什么。

    他顺手就把卷轴递给了身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娃娃脸:“三十六,你去跑一趟,送到顾夫子,就说林公子交代的。”

    那被叫做玄三十六的少年接过卷轴,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

    林清源却有些不放心,看着那少年单薄的背影,迟疑道:“他……年纪这么小,行吗?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他主要是怕路上有什么闪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校训弄丢了或弄坏了。

    玄八连忙拦住他:“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别看他长得显小,实际功夫不弱,轻身功夫更是同辈里拔尖的,跑得比马还快!这点小事,眨眼功夫就办妥了。”他顿了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清源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露出一小截的胳膊,忽然顿住了。

    “哎,你胳膊上……是什么?”玄八眼尖,看到林清源手腕上方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奇异的纹路。

    林清源这才注意到,刚才跟玄八拉扯间,自己的衣袖被撩上去了一截,露出了萧玄弈昨夜绘制的部分朱砂符文。

    他也没多想,随口道:“哦,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你家王爷昨晚趁我睡着的时候画的吧?我早上醒来,上半身全是这玩意儿,洗都洗不掉。”他还把袖子又往上捋了捋,让玄八看得更清楚些,“诶,你见多识广,认识这写的啥不?”

    玄八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他凝神细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笔画有规律,应该是文字。他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出处。

    事关圣子,玄八不敢怠慢,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林清源的手腕,将他胳膊拉得更近些,凑近了仔细端详,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纹路——触感平滑,确实是直接画在皮肤上的,就是看着像纹上去的一样。

    林清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腕也被抓得有些紧,忍不住挣了挣:“喂,你看了半天了,摸也摸了。到底认不认识?行不行啊你?看不懂就算了,放我走呗,实验室那边真的一堆事儿等着呢!”

    最后那句“行不行啊你”和“看不懂就算了”,像根针一样,扎了玄八一下。他可是王爷手下最精锐的耳目和利刃!精通数种语言,熟记各种密文暗号、山川地理、奇珍异宝图谱……整个大雍,不敢说没有他不会说的语言,但至少罕有能完全难住他的!

    男人的好胜心,在被质疑专业能力时被微妙地激了起来。玄八松开手,挺直腰板,语气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傲气:“拜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王爷麾下五百玄字卫,论博闻强记、辨识奇文,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整个大雍,就没有我完全不认识的字!”

    他盯着林清源胳膊上的纹路,越看越觉得这图案背后肯定有深意,说不定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秘传符文。“一定是我看见的部分太少了,辨认不出来!你跟我进屋,让我好好看看!说不定真是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林清源被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唬住了。心想,玄八这家伙平时虽然没个正经,但确实是萧玄弈最倚重的情报头子,见识肯定不凡。

    万一这身上画的真是什么要紧东西,或者……是萧玄弈留下的什么特殊信息呢?搞清楚总没坏处。

    “那……行吧。”林清源妥协了,“去我房里看,快点啊,我真赶时间。”

    两人于是掉头,回到了林清源在惊蛰院的偏房。一进屋,林清源也懒得矫情,反正都是男人,他背对着玄八,很干脆地三两下就把上衣脱了,往旁边凳子上一丢。

    “喏,看吧,就这些。”他转过身,示意玄八自己看个清楚。

    玄八的目光落在那片暴露在光线下的肌肤上,瞬间,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直至腰间隐入裤腰,再延伸到两侧的肩膀、手臂、胸膛……密密麻麻、暗红如血的奇异符文,覆盖了大片肌肤。

    这不是草原上那个,女人为了防止自家男人出门乱搞,给他们身上绘的怨妇咒吗?

    如果玄八还知道,林清源脸上还被写了“慎修”二字,那么和他背上的这些字连在一起的话,就是————

    “慎修愿所祝之人岁岁无疾,岁岁长安,风雨不侵身,眉目常带笑,世间所有美好皆绕你左右……”

    前半段确实如春风化雨,是极尽温柔的祝愿。然而,随着字迹向下蔓延,那红色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诡秘:

    “……愿你心无旁骛,唯系于我。此生无半分背叛,无一步远离,无半分异心。永困于情劫,避无可避,余生只守我一人,至死方休。”

    玄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这简直就是一种疯狂的、阴暗的、带着浓烈湿气的情感寄生。

    那字迹清秀却锋利,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林清源的每一寸肌肤上。

    这哪里是祝福?这分明是诅咒!是一个极度偏执、心理扭曲的掌控者,利用经文,借助神明的力量给眼前的青年打上的所属印记。那种像是在坟墓里生长出来的执念,哪怕只是通过文字,都让玄八感到了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