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的老人仔细看了看,点头:“是……城墙上有旗,是端字旗。”

    “可那城墙……”年轻人喃喃道,“怎么……怎么是灰色的?像一整块石头?”

    确实,宝安城的城墙,和寻常的夯土墙、砖墙都不一样。它用水泥改建后,表面平整光滑,没有砖缝,没有夯土的痕迹,就像一座浑然一体的灰色巨兽,静静伏在雪原上。

    在冬日的阳光下,水泥城墙泛着冷硬的灰白色光泽,和周围雪地的纯白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什么墙……”徐老头也看见了,喃喃道,“没见过这样的……”

    但不管怎样,那是一座城。

    有城墙、有守军、有活路。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微弱的欢呼。已经麻木的人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他们加快了脚步——虽然只是快了一点点,但至少,在往前走了。

    小豆子仰头看着爷爷:“爷爷,到了吗?”

    “到了。”徐老头说,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到了。”

    他紧紧牵着孙子的手,眼眶发热。

    这半个月,他见过太多人倒下,太多人死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进那座城。

    但至少,孙子有希望了。

    只要进了城,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

    哪怕让他这把老骨头去修城墙,去挖沟,去干最累的活,他都愿意。

    只要能让孩子活下去。

    流民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缓缓流向那座灰色的城池。

    而在宝安城里,冬狗一路狂奔,被放进了王府。

    “王爷!城外发现大批流民!正朝咱们这边来!”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王府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城门底下,乌泱泱地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像是被狂风吹落的枯叶,堆积在这唯一的生门之前。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孩子压抑的啜泣。

    “爷爷……”

    小豆子枯瘦的小手死死攥着徐老头那破棉袄的下摆,手指冻得通红,关节泛白。他仰起头,那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这些官兵……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二狗子他爹说,官老爷看见咱们就像看见瘟神,会放箭射咱们的……”

    徐老头身子晃了晃,拄着那根磨得光溜的木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坚定。他伸出满是皴裂的大手,在小豆子那乱糟糟的头顶上拍了拍。

    “别听二狗子他爹瞎咧咧。”徐老头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砾,“这儿不一样。这儿是端王爷的封地。”

    “端王爷?”小豆子吸了吸流出来的清鼻涕。

    “是啊,端王爷。”徐老头望向那紧闭的城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那时候还没你呢。咱们这位王爷,虽然外头传言他性子冷、名声不好,可爷爷记得清楚着呢。当年那群杀千刀的土匪下山抢粮抢女人,官府的兵早吓跑了,是端王爷带着铁骑把那群畜生杀了个片甲不留。”

    徐老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湿润:“那时候,山上有好些大姑娘小媳妇被掳走了。若是换了别的将军,就算救回来,也当破鞋扔了,甚至还要被那些长舌妇嚼舌根逼死。可端王爷不一样,他治军那是真的严,愣是一个兵都没敢对那些苦命女子动手动脚。

    后来村里有碎嘴子说闲话,说那些女人不干净了,端王爷知道了,二话不说把那几个嚼舌根的男人抓去服徭役,修了整整三年的路!”

    徐老头说到这,腰杆似乎挺直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绝对的信任:“能带出这样兵的长官,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呢。他绝不会对咱们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是惊弓之鸟。

    “开了!门开了!”

    “是不是要赶咱们走?”

    “别挤!我的孩子!”

    两队身披黑甲、手持长枪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跑了出来。他们没有像难民们恐惧的那样张弓搭箭,而是迅速在城门外拉开了一道警戒线,那股肃杀之气让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造次。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皱着眉,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百姓,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

    他是王府派出来的管事,姓赵。

    “都听好了!”赵管事气沉丹田,大声喊道,“王爷有令!宝安城不拒流民,但也不养闲人!想要活命的,都给我老老实实听指挥!”

    听到“不拒流民”四个字,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第47章 到现在为止,吃饱饭的也不过三代人。

    赵管事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往前挤。

    “都别动!”赵管事先前还温和的语气陡然严厉,“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有敢乱挤乱闯的,一律不准入城!”

    这话镇住了人群。流民们互相看看,慢慢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赵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王爷有先见之明,几天前就下了令,让城内做好接收流民的准备。否则今天这场面,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着!”赵管事继续喊,“进城的人,要先检查身体!没病的,安置在城里的救济堂!有病的,先在城外营地待着,治好了再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里准备了粥棚,每人都有!但记住——不许抢!谁敢抢,就别想喝!”

    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眼睛一下子亮了。

    粥!

    只要有吃的,对他们这些饿了大半个月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都是救命的甘露。

    检查开始了。几个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在城门内侧临时搭起了棚子。流民们排着队,一个个通过。

    检查很简单:大夫看看脸色,摸摸额头,问问有没有咳嗽、发热、拉肚子。看起来没大碍的,就发给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编号,盖着王府的印。凭这牌子,可以去救济堂登记,领粥,以后还能领活干。

    徐老头牵着小豆子,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他前面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走路时腿有点瘸。大夫检查时,发现他小腿有个伤口,已经化脓了。

    “你这……”大夫皱眉,“得在城外治。先领你去营地,把伤口处理了,烧退了再进城。”

    那汉子急了:“大夫!我没事!真的!就是点小伤……”

    “小伤?”大夫脸色严肃,“伤口化脓,引起发热,会传染的。防止引发瘟疫我们不会放你进城的。”

    汉子哑口无言,被两个士兵领着往城外营地去。他回头看了看城门,眼里满是不甘,但终究没敢闹。

    终于轮到徐老头和小豆子。

    大夫看了看徐老头——老人虽然憔悴,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发热迹象。又看看小豆子,孩子瘦得皮包骨,但精神还行。

    “行了,过去吧。”大夫递过来两块木牌,“去那边登记,领粥。”

    徐老头接过木牌,手有些抖。他紧紧攥着那两块粗糙的木片,像攥着命根子。

    救济所门口腾出一大片空地,大锅架在场地中央,底下烧着劈开的粗柴,红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带着谷物特有香气的白烟,“轰”地一下冲了出来。

    这味道,对于饿了半个月的人来说,比世界上任何迷魂香都要致命。

    小豆子拼命地吞着口水,肚子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叫唤。他和爷爷排在队伍里,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将手里的木片递给打饭的大婶。

    “来,拿着。”

    打饭的大婶用大木勺在桶里搅了搅,舀起满满一勺,实打实地扣进了小豆子的碗里。

    那不是什么精细的白米饭。那是糙米,混着黄褐色的麸皮,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没脱干净的谷壳。这种东西,在京城的富贵人家里,是用来喂马的,甚至讲究点的马都不吃这个。

    但在小豆子眼里,这简直就是美味珍馐。

    “谢谢婶子!谢谢婶子!”小豆子连连鞠躬,捧着那碗滚烫的“饭”,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迈着小碎步跑到墙根底下蹲着。

    徐老头也领了一碗,爷孙俩凑在一起。

    小豆子顾不得烫,用脏兮兮的手指抓起一团塞进嘴里。

    粗糙的麸皮划过喉咙,带着一种类似锯末的干涩感,甚至有点喇嗓子。那糙米也硬,没煮得太烂,嚼起来费劲。可随着咀嚼,一股淡淡的米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那个早已干瘪抽搐的胃里。

    粮食。

    肚子久违的,装进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好吃……爷爷,真好吃……”小豆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混着糙米饭一起扒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