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去吧。”

    看着林清源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帘子落下,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萧玄弈脸上的平静像是面具一般剥落,露出了底下的阴鸷。

    书房里只剩下萧玄弈一个人。

    还有那面镜子。

    他转动轮椅,再次来到镜子前。红绸布还摊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萧玄弈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镜面上!

    “砰!”

    镜子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镜面没碎——被困在轮椅上太久了,他原本的肌肉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的消失了。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起居都需要被别人照顾的残废。

    萧玄弈盯着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红布,动作粗暴而急切,狠狠地将那面镜子重新盖了起来。

    红布落下,那恶心的身影终于消失了。

    书房里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几里外的雪原上,一行蜿蜒的黑色队伍,像是一条濒死的长蛇,在雪地里艰难地蠕动。

    这是一群逃难的人。

    他们身上裹着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得像铁,有的地方破了大洞,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青紫色的冻疮和芦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青灰色,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

    “嘎吱……嘎吱……”

    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徐老头走在队伍的中段,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他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那老旧的关节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爷爷……我饿……”

    身旁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徐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孙子。孩子不过六七岁,原本应该虎头虎脑的年纪,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突兀地挂在脸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

    徐老头颤抖着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在嘴里哈了口气,递给孩子:“小豆子,嚼……嚼这个。嚼烂了咽下去,肚子里就有东西了。”

    小豆子接过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啃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出来——爷爷说过,流眼泪会把脸冻坏的。

    这一行人,是洪灾和重税逼出来的鬼。

    去年的收成烂在了地里,地主家的租子却一分没少,官府的税更是如狼似虎。正月初一那天,全村人凑在一起,把最后一点陈粮混着糠皮煮了一顿稀粥。喝完那顿粥,村长把碗一摔,说:“走吧,留下来是饿死,走出去或许还能活。”

    于是,一村子的人,扶老携幼,各奔东西。

    有点家底的,往南走,去江南,听说那里暖和,活路多。像徐老头这样的,家里就剩他和孙子,没多少粮食,只能往西。

    “那王爷……还帮咱们剿过匪。虽然名声差,但能带兵打仗的也不会见死不救。”徐老头跟村里人说,“往他那去,总比在这等死强。”

    于是,这最后一百来人,跟着徐老头,往宝安城的方向走。

    可路太难走了。

    雪深过膝,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渴了,抓把雪塞嘴里。饿了,就扒开雪,挖点草根嚼。

    队伍越走越慢,不断有人掉队。

    这天晌午,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娘!娘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徐老头心里一咯噔,牵着小豆子快步挪过去。只见雪地里,一个瘦弱的女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她是隔壁家的阿秀嫂子,平日里最是勤快能干。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跪在雪地里,拼命地摇晃着她,那是她的儿子栓子。

    “娘,你醒醒!你别睡啊!前面就到了,爷爷说前面就是幽州了!”栓子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娘,你不是说到了幽州给我做新鞋吗?你起来啊!”

    阿秀嫂子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嘴唇却紫得吓人。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栓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娘不冷……娘觉得好热啊……好暖和……”

    她说着,手竟然开始哆嗦着去解领口的扣子,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诡异的微笑:“像是……像是夏天一样……真暖和”

    周围的老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是“反常热”,人冻死前的回光返照。

    “娘!你别脱!你别脱啊!”栓子死死按住母亲的手,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用身体去暖她,“我不让你死!求求你别死!”

    徐老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孩子……没用了。让你娘……安心走吧。”

    阿秀嫂子的手渐渐垂了下去,那抹诡异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在这片苍茫的白色荒原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啊——!!”

    栓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死死抱着母亲渐渐僵硬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撒手。

    风雪似乎更大了,像是在为这悲剧伴奏。

    “走吧,栓子。”同行的几个汉子抹了把眼泪,强行把栓子架了起来,“不能停,停下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娘!我不走!”栓子拼命挣扎,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娘拼了命把最后一口吃的省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死在这儿的!”一个汉子红着眼吼道。

    栓子愣住了,随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软地瘫在汉子怀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个渐渐被大雪覆盖的小小隆起。

    妇人的尸体,就那样留在了雪地里。

    没有人有体力挖坑埋她。也没有人敢停下——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队伍继续前行。

    徐老头紧紧牵着孙子的手。孩子的手冰凉,他握得更紧些。

    “小豆子,抓紧爷爷。”他说,“千万别松手。”

    小豆子点点头,小手死死攥着爷爷粗糙的手指。

    他不知道宝安城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到了那里,能不能吃饱饭。

    他只知道,松了手,就再也找不到爷爷了。

    ……

    宝安城的城墙下,寒风凛冽。

    “呸!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棍儿!”

    过完年工地开工了——冬狗他们这些救济堂的人,只要还能动的,又都报名来了。

    水泥这东西,冬狗刚接触时觉得稀奇。但干的多了,也不稀奇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无情的抹灰匠了。

    “哎,冬狗。”瘪头三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他,“你看那边,那些黑点点……是不是在动?”

    冬狗头也不抬:“你又来。上次你就说看见黑点点,结果是人家放的羊。这次是啥?”

    “不是!”瘪头三急了,拽着他胳膊,“你看!真的在动!像……像一群人!”

    冬狗不耐烦地抬头,顺着瘪头三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雪原上,果然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在缓缓移动。

    他眯起眼,仔细看。

    那确实是人。很多很多人,排成一条长队,在雪地里艰难前行。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蛇。

    “那是……”冬狗心里一沉,“逃荒的?”

    瘪头三脸色也变了:“这么多?这得……上百号人吧?”

    冬狗扔下手里的抹子,站起身:“走,去找领队!”

    城墙加固工程的领队是王府的一个管事,姓孙。听说冬狗的报告,孙领队立刻爬上城墙眺望。

    看清远处那支队伍,孙领队的眉头皱了起来。

    “真是逃荒的……而且人不少。”他喃喃道,随即转身吩咐,“冬狗,拿着令牌。你跑得快,去王府报信!就说城外发现大批流民,正朝咱们这边来!快!”

    冬狗应了声,撒腿就往王府跑。

    瘪头三还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距离近了,能看清那些人的模样——破衣烂衫,步履蹒跚,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我的娘啊……”瘪头三喃喃道,“这得饿成啥样……”

    城墙上其他干活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远处张望。

    有人小声议论:

    “又是逃荒的……”

    “今年怎么这么多?”

    “听说周边好几个州都遭灾了,粮食绝收。”

    “咱们宝安城……收得下这么多人吗?”

    没人能回答。

    这时,流民的队伍里,有人也看见了宝安城。

    “那是……宝安城?”一个年轻人眯着眼,不敢置信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