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团在萧玄弈腿边。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抓着萧玄弈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萧玄弈任由他抱着,手一下下抚过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濒临崩溃后的余悸。

    许久,林清源闷闷地说:“谢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萧玄弈却听懂了。他低头看着林清源,少年正闭着眼,一副依恋的模样。

    “睡吧。”萧玄弈最后说,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林清源“唔”了一声,终于不再动弹。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手指却还紧紧攥着萧玄弈的衣角,像怕他跑了似的。

    萧玄弈靠在床头,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疲惫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

    活色生香的场景在脑海里翻涌,可是这具废物身躯什么反应也没有,别说林清源,自己都不想看自己这副无能的样子,外人都说端王不好美色,就这样怎么好?

    希望玄武卫那边给点力,早点找到鹤神医,他真的受不了自己这副残废的身体了。

    窗外月色清明。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林清源均匀的呼吸声。

    第37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昨晚天一直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雪籽,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那雪已然变了模样,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将整座城池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等到清晨,推开门时,外头已经白了一层。

    毛毛的雪花还在飘,不大,但密,把屋脊、树梢、街道都盖上了薄薄的白。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李翠莲拉开门,囡囡像头不知冷热的小牛犊似的从她腿边钻出去,小丫头却浑然不觉的冷,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在半空,接着那飘落的六角琼花,眼睛亮得像那夜空里的寒星:“娘!你看!真的下雪了!终于下雪了!”

    “你这孩子,也不怕冻掉耳朵!”李翠莲一边数落,一边紧了紧女儿身上的旧棉袄,仔细地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你啊,满脑子就想着过年。这还早着呢,娘不是教过你吗?那是‘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天去蓝阿姨那儿,不许把袄子脱了,听见没?”

    囡囡眨巴着大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那……那我们明天能喝腊八粥吗?”

    “不能。”

    “哦……”囡囡瘪瘪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蹦跳着往巷子口跑,“下雪喽!下雪喽!”

    李翠莲看着女儿的背影,笑了笑。

    ……

    端王府,惊蛰院。

    萧玄墨“哐”一声推开房门,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他穿着单衣,赤脚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回头喊:“哥!外头下雪啦!”

    萧玄弈正坐在窗前看书,青影从廊下闪过来,给了萧玄墨一个脑瓜崩:“把门关上!冻着王爷怎么办?”

    萧玄墨“哎哟”一声,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把门掩上,但还留了条缝,眼巴巴看着外面:“我就看看嘛……京城下雪可没这么早。”

    “北境苦寒,自然冷得早。”萧玄弈放下书,转动轮椅到门边,看着门缝外飘飞的雪,“今年这雪……来得比往年还早些。”

    萧玄墨蹲在门口反问:“早不好吗?俗话说的好,瑞雪兆丰年。”

    萧玄弈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林清源说的“小冰河期”,看着越来越异常的气候。真如那少年所料,这场雪,只是漫长寒冬的开始。

    “王爷,该喝药了。”墨痕端着药碗进来。

    萧玄弈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面不改色地咽下,把碗递回去。透过门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飞雪。腿上的疼痛随着气温骤降又开始隐隐作作祟。

    萧玄墨受不了一股子药味,站起身:“我去找林清源!他说今天要做什么什么酸!我去看看。”

    说完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墨痕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小祖宗,倒是跟圣子投缘。”

    萧玄弈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轻声说:“投缘才好,两个人都不是委屈自己的,林清源才能降得住他。”

    ……

    救济堂。

    屋子是新盖的,水泥墙厚实,火炕烧得旺,比外头暖和多了。

    天刚亮,冬狗就被人叫醒了。

    “冬狗,醒醒。”旁边的癞头三推了他一把,“外面下雪了。”

    冬狗揉了揉眼屎,爬到窗户缝那儿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白茫茫一片。

    “真下雪了……”冬狗喃喃自语,“昨晚睡得死,居然一点没感觉到。”

    “这么大的雪,咱们今天还去吗?”癞头三缩着脖子,有些打退堂鼓,“那水泥死沉死沉的,现在下雪了更难搬,弄不好手都要冻烂了。”

    冬狗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同伴,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去!为什么不去?”冬狗一边往裤脚上缠破布条,一边冷声道,“不去?不去你喝西北风啊你那点积蓄够你在救济堂躺几天?这雪一下以后越来越冷,你是打算把自己饿死在这儿?”

    他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草绳:“走吧,咱们从来不是享福的命。”

    几人踩着薄雪往外走。路过救济堂门口时,看见几个老人靠在墙边上,有个识字的断腿老头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教孩子们认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头的声音沙哑,但很认真。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跟着念,口齿不清,但眼睛亮亮的。

    冬狗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那是他昨晚在工地省下的,悄悄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

    千里之外的京城。

    天色未明,宫门外已经拍了十几顶官轿。雪花飘飞,轿夫们缩着脖子跺脚,哈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团团的。

    礼部尚书刘大人的轿子和光禄寺司卿张大人的轿子恰好在宫门口遇上了。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脸。那是礼部尚书王大人。

    “哎呀,李大人,真巧啊。”王尚书看着对面轿子里的光禄寺卿,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这雪下得可真紧,这一年,又要结束了啊。”

    光禄寺卿李大人手里捧着精致的手炉,身上披着千金难求的银狐裘,也是一脸感慨:“是啊,这一年朝堂风云变幻,咱们这些老骨头能安安稳稳地走到年底,真是不容易啊。看这雪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喽。”

    王尚书捻着胡须,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兴致大发:“瑞雪兆丰年嘛!这可是吉兆!陛下若是看到这雪,定然也是龙颜大悦。这雪啊,自然是下得越大越好,盖住了这世间的尘埃,来年才能长出好庄稼。”

    “王大人高见,高见啊!”

    两人相视一笑,放下轿帘,继续在那温暖如春的轿厢里闭目养神。至于这瑞雪之下会压塌多少茅屋,会冻死多少路边的尘埃,那并不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者需要在意的事情。

    ……

    云锦织造的厂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凝重紧绷。

    这里没有闲情逸致赏雪,只有机器轰鸣的声音,像是一头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吞吐着丝线与布匹。林清源改良的脚踏式多锭纺织机。虽然还比不上后世的蒸汽机,但在这个时代,它的效率已经是手工作业的十倍不止。

    巨大的厂房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十台织机排成五排,每台织机前都坐着个女工,脚踏板“咔哒咔哒”响,梭子来回飞舞。

    苏瑾站在前头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袄裙,外头罩着狐皮坎肩,整个人显得干练又贵气。

    “都听好了!”苏瑾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杂音,“试用期只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我们只要八十个人!也就是说,你们这一百多号人里,有二十几个是要卷铺盖走人的!”

    “我知道你们外面有人嚼舌根,说女人抛头露面不好,说在厂子里的坏话。但这里好不好你们自己都知道。我告诉你们,在这里,凭本事吃饭!留下的,一个月一两银子,干得好了,年底还有奖励拿!留不下的,哪来的回哪去!”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女人的心上。她们屏息凝神,手上动作更快了。

    一两银子!那是男人在码头扛大包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挣到的钱!

    李翠莲站在自己的纺织机前,手心里全是汗。

    “哐当——哐当——”

    梭子在经纬线之间穿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催命。

    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小农经济从未有过的场面。以前大家做活,那是为了自家穿衣,那是为了贴补家用,累了就歇,渴了就喝。可现在,是完全不同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