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檀深雪散

    檀深心弦一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青涩地躲避,他从容地点点头,颇有高高在上的姿态,然后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在桌边坐下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自己初入庄园、惶然无措时,薛散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凝视他的呢?

    也许,直到如今坐上这个位置,檀深才终于能触到那个答案模糊的边缘。

    沈管家推门而入。

    檀深目光未抬,只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薛散怎么在外面?”

    沈管家一怔:“薛散在外面?”

    “他在花田里。”檀深顿了顿,“如果我刚刚没看错的话。”

    按照规定,未经主人明确允许,宠物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居所,更不用说独自来到如此靠近主楼的花田。

    “是我的疏忽。”沈管家立即躬身,语气里带着惶恐,“我这就去核实,若情况属实,必定加强戒备,确保此类事情不再发生……”

    檀深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真要防住薛散翻墙越界,得把戒备提升到什么程度?

    怕不是要把庄园打造成帝国高级监狱。

    沈管家又问:“可要对薛散进行任何处罚?”

    檀深沉默片刻,开口时却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管家打量了一下檀深的脸色,揣摩了一下这位新主人的意思,小心地说:“他受伤很重,还没痊愈。”

    说完,他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檀深的反应。

    却见檀深点了点头:“那等他好了再罚。”

    沈管家心中了然:自己果然猜中了。这位看着高贵冷傲的男爵根本不打算惩罚那位越轨的男宠。

    沈管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我明白了。”

    “但也得好好告诉他,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着,下不为例。”檀深嘴上说着要他守规矩,但心里却知道这话大约是一句空谈。

    只不过,这要是传到薛散耳里,会不会真当他被冒犯了?

    想到这儿,檀深手指微顿。

    他想起从前自己在庄园里亦须严守规矩。那时的薛散在外人面前,用轻佻的语气称他为“宠物”“宝贝”——他曾因此隐忍难堪,暗自郁结。

    而今想来……

    竟恍然间觉得,有些事忽然能够理解了。

    沈管家欠身应下,又取出一封烫金邀请函,双手奉上:“还有一事。府上收到一份请柬,是宴府于本月二十号邀请您去参加猎宴。”

    “是宴天华吗?”檀深微微坐直身体,接过邀请函。

    这是他晋升男爵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社交邀约。

    更令他目光微凝的是——猎宴的惯例,往往需携宠物同行。这么看来,此次绝非一次单纯的亮相,更是一场要他明确立场的试探。

    “我知道了,我会赴约。”檀深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让薛散也准备一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沈管家领命,躬身退出了房间。

    檀深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望向远方。

    接下来的日子里,檀深忙于处理晋升男爵后的诸多事务。

    忙是的确忙,但也有某种微妙的心理,他一直没有宣召薛散。

    就像薛散当初对他那样。

    不知是否是沈管家的“管束”起了作用,薛散也异常安分,未曾再踏出住处半步。

    一连半个月,他都没有见到薛散一面。

    直至猎宴当日,他站在葱郁的庭院中,望见一辆弹珠车平滑驶来。

    那是宠物代步专用的弹珠车,远远看着像是一颗浮动的玻璃珠子,而仅供主人观赏的美人景观尽收其中。

    从前是檀深,今日是薛散。

    玻璃珠里的薛散,穿着一套精致的衣服,精致得和薛散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火枪上抹了一层奶油。

    察觉到檀深的目光,薛散露出了一抹笑容,讨好感十足,比劣质奶油更甜腻。

    檀深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沈管家在旁问道:“要安排和薛散先生一辆座驾吗?”

    “不,”檀深答得干脆,“分开坐。”

    若与主人分开前往,到了猎宴现场,宠物便更难与主人碰面。

    宠物会被直接引至草坪区,无法进入核心的贵宾内场。

    因此,一路上,檀深没有再和薛散接触,径自到了内场。

    在场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作为宴会主人,宴天华夫妇亲自上前相迎。

    “先前的事……”宴天华语气微顿,似有难言之隐,最终只化作一句含糊的歉意,“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檀深从这对夫妻眼中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深表理解。

    没道理不恨去开抢的人,反而去恨子弹。

    于是檀深只淡淡一笑:“人多眼杂,难免有疏漏之处。”

    “今年的猎宴安排在都城里,真是没意思。”旁边几个贵族抱怨道。

    “对啊,既然是猎宴,就得去野外狩猎才有意思嘛。”

    说着,一个贵族看向檀深:“我记得,去年猎宴您和薛散是一起去的,只不过当时……”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说尽。

    但大家都自然在心里补完了全句:只不过当时,薛散是主人,而檀深是宠物。

    想起当时,檀深的确恍惚了一瞬,胸中却并未翻涌众人预料中的屈辱,只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但旁人难免误解他的沉默。

    宴天华连忙转移话题:“近来叛军活动频繁,野外确实不够稳妥,只好将猎宴安排在城内。”

    提及叛军,席间注意力顿时转移。一位贵族哼笑道:“那些刁民整日嚷着快饿死了,我看他们闹事的劲头倒是不小。若真饿到极限,哪还有力气造反?要我说,还是平日太过宽纵,让他们吃得太饱了。”

    又有一个贵族笑道:“这话说得中听。现在我们狩猎都没得玩了,不如从牢里拉几个叛党出来射着玩儿。那也有趣的。”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不少人点头称是。

    檀深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沿在唇边顿了顿,终究没有接话。

    宴天华心里暗暗觉得这射杀活人的提议太过分,但不好直说,只能笑着说:“对了,今天还有一批新宠物,大家可以尽意挑选。”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气氛再度活络起来。

    一个贵族对檀深说:“檀男爵也该选一个,偌大的庄园就一个宠物,也太空旷了些。”

    檀深淡淡应了一声:“先看看。”

    宴天华见檀深兴致不高,主动为他解围:“檀男爵是否喝多了不适,不如去贵宾室休息一会儿。”

    檀深顺势接了这个台阶。

    贵宾室。

    檀深刚在沙发上坐下不久,门便被轻声推开,一个容貌精致的少年端着骨瓷杯走进来,姿态谦卑地在他脚边跪坐下来:“男爵大人,这是您的茶。”

    少年并未多做什么,但这份过于柔顺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檀深眉头微蹙:“谁让你来的?”

    少年抬起脸,带着一丝不安:“是……勋爵吩咐我来伺候您的。如果我让您不满意,回去恐怕不好交代。”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恳求,“请您……别赶我走。”

    檀深定定看着他。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初薛散是不是也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呢?兰生、夏弦是否也曾在他面前做过一模一样的姿态?

    少年误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许,便鼓起勇气膝行靠近,声音放得更软:“我什么都能做……而且,做得很好。”

    “那你去院子里扫扫地,再到厨房炒两个菜吧。”

    一道声音自门边响起。

    少年一怔,回过头,只见一个紫眸青年斜倚在门框边。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短衫,领口设计得颇有巧思——几根系带松松交错,在锁骨下方系了个随意的结,欲系未系,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身打扮乍看之下休闲随意,可显然是在刻意的松弛感里,不动声色地掺进了一丝野性的风情。

    “你是……”少年整愣住了。

    檀深捏了捏眉心:“薛散,你怎么来了?”

    薛散迈步走进来,长腿带风:“一个不相干的野小子也能进来,我是御赐的宠物,反而不能来了吗?”

    少年听出他身份,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檀深挥挥手,对少年说:“你先出去吧。”

    少年低下头,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少年离开,薛散脸上的锋利瞬间消失。

    他站在旁边,没有立刻上前,如同驯服的宠物,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

    房间另一侧,檀深靠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好像去年的薛散。

    檀深看着故作乖巧的薛散,心下无奈:“过来。”

    薛散听到指令,立即来到了沙发旁边,缓缓单膝下跪。

    檀深垂眼看着他:“我让你跪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