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品:《檀深雪散

    听到这个故事,檀深觉得太不合理了: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檀深和薛散合力拉扯才能勉强制止?

    金刚不坏钢铁人吗?

    看出了檀深眼中的质疑,调查官轻声笑道:“您不必疑虑,陛下已经看过了这份供述,并且,表示了认可。”

    檀深浑身一震。

    调查官侧身让开:“请吧。”

    “客气了。” 檀深的声音迅速找回了平稳,带上合乎贵族礼仪的淡漠。

    在安全处门外,一辆涂装低调的深黑色飞车静静悬浮在专用泊位。

    车旁,一名身着宫廷内侍官标准制服的中年男子肃然而立。他见到檀深出来,脸上即刻浮现出训练有素的恭谨微笑,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檀深阁下,陛下有请。”

    闻言,檀深的心无可抑制地漏跳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颤动:“有劳了。”

    说着,他便上了飞车。

    御书房里,只有少帝和檀渊二人。

    少帝坐在案桌前,翻阅文档。

    而檀渊一如既往地站在了右侧。

    他早已察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少帝不喜欢任何人立于他的左侧。那里常年摆放着一个深色的软垫,是御犬的专属位置。它不四处巡视或玩耍时,便会安静地俯卧在那软垫上,如同嵌入阴影的一部分。

    檀渊曾见过少帝看向御犬的眼神,那是在任何朝臣、甚至任何一位血亲身上都未曾流露过的、毫不设防的温和与亲近。

    在寂静中,檀深走了进来。

    檀渊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看他一眼,仿佛走进来的只是一条狗。

    少帝看见檀深,微微一笑:“你来了。”

    声音平和,甚至有些亲切,却让檀深脊背绷紧了。

    他已从地牢到飞车这一路的寂静中,拼凑出了事件大致的轮廓与最终的指向。

    檀深上前一步,单膝触地,以标准的觐见礼垂首:“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少帝笑了,“你倒是说说,你做成了什么事?”

    “我斗胆猜测,今天的事情就是陛下给我的考验,测试我这条绳子是否足够结实,是不是真的可以控制住薛散这条烈犬。”檀深把头垂得低低的。

    而事实果然证明了,檀深对薛散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薛散选择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

    少帝闻言,露出微笑。

    也就说,檀深答对了。

    薛散此人,功名利禄,他看似欣然笑纳,眼底却无真正的贪婪;皇权压迫,他虽摧眉折腰,但也未见多少刻骨恐惧。

    一个没有明显欲望、也没有显著弱点的人,坐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上,足以让任何一位掌控者感到不安。

    而现在,少帝终于可以稍稍放心了。

    因为薛散有了软肋。

    这条软肋,此刻正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讲体面、懂规矩、识时务。这样一条绳子,其价值,有时更在烈犬本身之上。

    “起来吧。” 少帝开口,语气温和,“你可不怪我没有提前说明吧?”

    檀深站起来,心中风起云涌,但语气风平浪静:“说实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惶恐。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这句是实话。

    薛散的选择,掀起一番惊涛骇浪,在心底冲撞,反复拍打着他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心防。

    他不断质疑着之前自己的判断:薛散真的是玩弄我?驯服我吗?

    他对我,真的没有真心吗?

    我对他,真的有必要玩什么驯服试探的游戏吗?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因为,他知道,在少帝面前,他是一根绳子。

    一根绳子,是不可能有感情的。

    “不用太谦虚,你做得很好。”少帝微笑道,“我必须大大嘉奖你。”

    檀深低下头:“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我不图什么嘉奖。”

    少帝似乎很满意他的恭顺,目光流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薛散现在住的庄园,原本是你们檀家的吧?你总暂居酒店,始终不太方便。那座庄园,便物归原主,赐还给你了。”

    檀深蓦然一颤,他想问:庄园现在属于我了?这是否意味着薛散失去他的财产,甚至地位?

    背上人命官司的薛散,要何去何从?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也不能表示关心。

    他单膝跪地:“谢陛下恩典!”

    舒春的案子,是陛下亲断的。

    所以整个判决执行得快如闪电。

    连公开审理、法庭辩论都没有,薛散就以“过失杀人”被定罪。因受害者舒春身份为贵族,依律罪加一等。

    薛散的伯爵爵位被褫夺,贵族身份就此抹去,贬入贱籍。其名下所有资产、封地、特权,悉数收归皇室。

    尘埃落定不久,一道新的旨意便颁布下来:檀深因“明辨事理,恭谨恪慎”,特晋封为男爵。那座刚刚被收归皇室、原属檀家后又为薛散所居的西郊庄园,被正式赐予他作为爵产。

    檀深,在众人目光各异——有揣测,有鄙夷,有恍然,也有畏惧——的注视下,搬入了那座熟悉的庄园。

    乔迁那天,皇帝身边的内侍官亲自陪他进门,一路走一路客气地说:“都按您之前提的办了,庄园里原来的东西都没动,佣人也是原来那批。希望您住得习惯。”

    檀深点点头,公事公办地回了句:“多谢陛下费心。”

    两人走到主屋门口,沈管家果然已经等在那儿,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仆也都是以前的脸孔。

    走进大厅,内侍官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礼物,是陛下特意吩咐,要送给您贺乔迁之喜的。”

    檀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只见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卫从侧边的门厅里走了出来。

    他们中间架着一个人——是薛散。

    薛散手上戴着沉重的金属镣铐,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

    檀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屏住呼吸。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静静地看着。

    内侍官仔细打量着檀深的表情,试探性地说道:“怎么?檀男爵不喜欢这份礼物吗?”

    “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意外。”檀深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一般宠物不都是毛光水滑才赏心悦目吗?现在这品相,要养回点样子,恐怕还得费不少心思。”

    内侍官听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点头附和:“您说得是,是我疏忽了。”随即示意警卫解开了薛散手腕上的镣铐。

    檀深目光未在薛散身上多停留,转向一旁的沈管家,语气平淡地吩咐:“带他下去,好好收拾干净,该理发理发,该治病治病。等养好了,再送到我眼前来。”

    沈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招手让两名男仆上前,小心地领着薛散离开了大厅。而这个过程中,薛散恭顺沉默得出人意料,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抵抗。

    内侍官见事已办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告辞离开了。

    夜幕低垂,庄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出昏黄的光晕。

    虽然成为了庄园的主人,但檀深还是住在从前的房间里。那个一走到露台,就能看见大片紫鸢尾的房间。

    他站在露台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房间的通讯器亮起灯。

    他上前接通,对面传来了沈管家的声音:“男爵大人,今晚需要薛……薛先生的陪伴吗?”他中间有些尴尬的停顿,似乎是斟酌着该怎么称呼薛散。

    檀深答:“我说了,等他养好了,再送过来。”

    还没等沈管家发话,终端那边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主人,我养好了。”

    低沉,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第65章 我的主人

    檀深没有回应。

    “嘟”的一声,通讯被干脆地切断。

    檀深将自己重重摔回床上,胸口起伏不定,脑中只觉一阵阵恍惚。无数画面在眼前飞快掠过——他与少年薛散那场朦胧遥远的初见,后来自己跌入泥泞、被转卖进薛家庄园的狼狈,薛散给予他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柔……

    再到如今,地位再度逆转,薛散却如此利落地应下那句“准备好了”,仿佛早就等着有朝一日,沦为他的宠物一样。

    檀深捂住脸:薛散,你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到现在你还在跟我耍把戏吗?

    还是说……我真的可以抱有那种幼稚的幻想?

    一夜过去。

    第二天醒来,檀深走到阳台,习惯性地向下望去,紫鸢尾花田一如既往在晨光中摇曳。

    然而今天,花海中央竟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抬起头,脸上嵌着一双与鸢尾几乎同色的眼睛,含着晨曦般清透的笑意,静静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