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檀深雪散》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锁。
窗外,夜色深沉。
清晨。
檀深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被完全包裹的姿势,躺在薛散的怀里。
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掌心轻轻搭在他的小腹上。
檀深静静躺着,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的心跳,与肌肤相贴处传来的体温。
他不确定身后的男人是否真的在酣睡。以薛散的警觉,或许早已醒来,只是假寐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启新一天的对话。
毕竟,他们之间每一句话都是射向对方心防的利箭,必须要仔细打磨。
然而,片刻之后,檀深又想——会不会……薛散也和他一样,只是在享受这一种久违的的静谧?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算计,不需要步步为营、字字斟酌,只是这样安静地躺着,背靠着彼此温热的身体。
像两个暂时放下武器、卸下铠甲的战士,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偷得片刻喘息。
这种念头,荒谬得可笑。
可檀深却莫名地有些信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总是像猎豹要随时扑出的薛散,此刻是那么的放松,那么的安静。
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温和而稳固,不带任何刻意的掌控或试探。
只是单纯地环抱着,一种笨拙的依偎,仅为取暖而存在。
檀深把眼睛闭得更紧,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他缓缓向后靠了靠。
就在这个时候,终端振动。
檀深不得不“醒过来”,他抬起手腕,看到了终端上显示着“檀渊”。
而薛散也适时地睁开眼:“看来你的兄长很挂念你。”
檀深坐起身,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露出清瘦的锁骨与一片尚未消退的红痕。
他没有看薛散,只是平静地回应:“当然。那是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刺中了薛散的心。
然而,檀深只是低头看着终端,并未察觉。
薛散扯了扯唇角:“那我不打扰你和家人聊天了。想必你们有私密的话要交谈。”
说完,他起身下床,随意披上一件睡袍,便走进了盥洗间。
檀深接通了对话:“哥?”还没等檀渊说话,他就说,“我在薛散这儿。”
檀渊答:“我知道。”
檀深顿了顿。
“待会儿皇都安全处会有人找你们问话。”檀渊道。
“安全处?”檀深声音依旧平稳,“因为舒秋的事?”
“嗯。”檀渊的声音压得很低,“爆炸现场残留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迹。安全处已经介入,所有昨晚在伯爵府停留的宾客,都会被例行询问。”
檀深垂下眼,看着自己腰腹处尚未消退的指痕:“我知道了。”
檀渊说得不错,很快,安全处的人就来到了。
他们不但问询了檀深,还有薛散以及伯爵府的一些仆人。
檀深被请进了一间临时用作问询室的偏厅。
调查官坐在他对面,打开记录仪:“檀深先生,请陈述您昨晚的行踪,从抵达伯爵府开始,到今晨离开为止。请尽量详细。”
檀深面色平静,清晰简洁地叙述了昨晚的经历——出席宴会,参与牌局,见证生日切蛋糕,因飞行器借予舒秋而留宿,半夜听目睹爆炸……
他略去了露台上的对峙,牌桌下的纠缠,与薛散的暧昧,只保留了最表层的事实。
但他相信,这些已经足够构成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在叙述完毕后,檀深猜测,调查官应该要问起他和舒秋之间的矛盾了。
而对此,檀深也早有预备的应答。
却没想到,调查官只是不带感情地说道:“那你知道,你的飞行器是在伯爵府期间被植入爆炸物的吗?”
檀深露出意外的神色:“我不知道。”
“公共飞行器在出发前,都会经过详细的安全检查。我们调取了昨晚的记录——你的飞行器在抵达伯爵府时,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调查官没有理会他的否认,只是继续用冰冷的语调叙述着,“假设它是在伯爵府中被装上了爆炸物,而你却这么恰好没有乘坐那辆飞行器,反而让与你不合的舒秋坐上自己的飞行器……”
话音未落,但未尽之意已如利刃悬顶。
檀深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喝得酩酊大醉,而他的司机过敏,这都不是我能预料的。至于你说我和他不合……恕我直言,这是无稽之谈。我前不久还受邀参加他家的茶宴。”
调查官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说道:“茶宴是公开社交,不代表私人关系。但我们调查到的信息显示,您与舒秋少爷在昨晚曾发生过数次言语冲突。”
檀深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你说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有人要刺杀舒秋,而我是嫌疑人。”
调查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看着他。
檀深却冷冷道:“可是,难道不应该怀疑有人想谋杀我,而舒秋只是不幸受到牵连的人吗?这么说来,比起‘嫌疑人’,我更可能是一个‘受害者’。”
调查官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檀深脸上适时地露出失望:“我对此实在非常担心,也感到十分的不公。”
“我们办案,当然会考虑进所有的可能性。任何线索与假设,都需要证据支撑。”调查官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程式化的安抚,“那么,檀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想要谋杀你?你心里可有什么嫌疑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素来与人为善。”檀深回答道,“而且,寻找嫌疑人应该不是我的工作吧。”
调查官与他对视了几秒:“当然。寻找证据、锁定嫌疑人,是我们的职责。您只需要如实陈述您所知的一切。”
檀深微微颔首:“我已经如实陈述了。”
调查官不再多言,起身示意问询结束。
檀深也随之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问询室。
檀深心里明白,调查官怀疑自己,并非毫无道理。
到底这些事情都太巧合了。而檀深把唯一的飞行器借给关系不睦的舒秋,本来就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情。
当然,他猜测,薛散恐怕也在受到怀疑之列。
毕竟,事情是在薛散的庄园里发生的。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伯爵府严密的安检,将危险的爆炸物带入,并精准地植入一架停在庭院中的飞行器?
除了宾客,就只能是他这个主人。
更别提,司机是因误食了含有天然花生酱的食物而突发严重过敏。可通常,给这些下位者准备的零食里,怎么会出现天然食物这种昂贵奢侈的东西?
偏偏,那份导致过敏的食物,正是伯爵府提供的。
檀深走出了安全处,一辆飞车停在面前。
薛散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地倚在车门边。
“我送你吧。”薛散说,“公共飞行器现在可不太安全啊。”
檀深勾了勾唇:“调查官说了,公共飞行器出发前都经过严密安检,十分安全。是在你府上停留,才变得危险。”
“那真是令人遗憾。”薛散顿了顿,伸手拉开了车门,“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我亲自护送您一程吧。”
檀深正想着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一把声音响起:“还是由我来吧。”
檀深和薛散扭头,只见一个身着剪裁利落的海军蓝夹克、身形修长的男子,正步履平稳地朝他们走来。
他和檀深戴着款式相似的朴素无框眼镜,透露出一种刻骨的冷淡感。
正是檀渊。
他走到檀深身侧,目光先是扫过弟弟略显疲惫的脸,随即转向薛散:“不劳烦薛伯爵了。”
薛散眸光微动,唇角却依旧噙着那抹散漫的笑意:“檀秘书,真是巧。”
檀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他看向檀深:“上车。”
檀深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檀渊停在不远处的黑色飞车。
这是无人驾驶飞车。
但檀渊依然坐在驾驶座上,手掌虚扶驾驶器,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人工接管的姿态,以备任何突发状况。
檀深坐在副驾驶座上,对檀渊说道:“所以,现在我和薛散都是嫌疑人?”
檀渊注视着前方空况:“他们难道猜错了吗?”
“我没杀人。”檀深答得干脆,“无论他们怎么查,也不会查到我有问题,除非他们栽赃嫁祸,那我无话可说。”
檀渊勾了勾唇:“可真是无愧于心。”
“当然。”檀深侧过头,看向窗外的稀薄云层,“要是杀了人,我总不能不负责吧。”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在酒店给我的信封?”檀渊问。
檀深缓缓转回头,看向兄长冷硬的侧脸:“当然记得。”
那天,檀深信誓旦旦地表示可以驯服薛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