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品:《檀深雪散

    舒秋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喧笑的人群,朝着侧厅那扇虚掩的玻璃门走去。

    他们都不曾留意到,一双紫眸的余光,却如一道无声的丝线,轻轻系在檀深渐远的背影上。

    直至那两道身影没入露台外的夜色,他才极淡地敛回目光。

    回到皇家酒店顶层套房时,夜已深得透彻。

    檀深脱下外套随手搁在沙发背上,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只坐在床头的玩偶熊。绒毛被整理得蓬松柔软,两颗玻璃眼珠在壁灯下泛着乖巧的光。

    檀深站了片刻,终是伸手将它拢进怀里。

    绒毛贴着肌肤,触感温暖。他将脸埋进熊颈侧,深深吸了口气——

    上面是属于薛散的气息。很淡,淡到像雨后池塘里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余韵。

    他闭上眼。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清晰。

    就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松开手,将熊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掀开被子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向天花板,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叹息。

    又像是什么也没叹出来。

    正当他凝望着天花板的暗影出神时,枕边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檀深几乎是立刻伸手,指尖在接通键上轻触。

    “这么晚还没睡?”

    檀渊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比平时低沉些,背景里还有文件翻动的细微声响。

    “嗯,刚从宴会回来。”檀深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无风的湖面。

    檀渊似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恢复身份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没遇到麻烦吧?”

    檀深简单地把今日的事情不带感情地叙述了一遍。

    檀渊听后,冷笑道:“薛散还演替你撑腰那一套?看起来是还没对你完全失去兴趣。”

    檀深没说话,他怕自己说了实话——“那最好,正是我需要的”。

    檀渊本来加班到这个点就够烦了,还听到弟弟的恋爱脑发言,怕不是有猝死风险。

    “不过你倒不必太担心,”檀渊话锋一转,“陛下赏他挑选‘宠物’,既是恩典,也是敲打。他若还想要脑袋安稳长在脖子上,就不敢对你纠缠不休。”

    “是陛下的警告吗……”檀深闻言,心脏微微一紧,“所以,你的意思是,薛散对我的兴趣并未消散,选择拍卖宠物,只是迫于陛下的压力……”

    檀渊那边的声音微微一顿:“…………我的意思是这个吗?!”素来冷静的他,罕见的语调上扬。

    第54章 浅浅不爱我了吗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檀渊的语气重归冷静,甚至带上几分事务性的冷淡,“你既然应了舒秋的邀请,过两天去舒家,自己多留个心眼。”

    檀深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舒家大少爷舒春也在御前这边做事,他觉得我占了他该坐的位置,成日里琢磨着给我找不痛快。”檀渊语带不屑,“就是一个打字员的工作,争得头破血流。怪不得陛下不看电视剧,光是看底下的人狗咬狗,就天天够一壶狗血喝到饱了。”

    “我知道了。”檀深答道。

    “保护好自己,”檀渊道,“当然,如果能找到点儿舒家的错处,那就更好了。”

    通话在此利落地切断。

    三日后,舒宅。

    午后的光穿过雕花长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茶香如雾,缓缓漫过厅堂,与低低的谈笑混在一处,酿出某种慵懒而矜贵的氛围。

    檀深到得不算早。他踏进花厅时,已有六七位客人散坐在紫檀木椅中,舒秋正俯身斟茶,听见脚步声,立即抬头望来,见是檀深,眼中倏然亮起一抹笑意。

    “檀二少爷。”他放下茶壶,迎上前两步,“你来了。”

    檀深今日穿了件烟灰色长衫,料子垂顺,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竹纹。立在满室深红暗紫的锦绣之间,像一株无端长进暖房里的冷杉。

    “舒少爷。”檀深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舒秋引他入座,与他介绍在座的客人——某家的公子,某部的理事,某院的先生……

    当然,还有舒家大少爷,舒春。

    舒春约莫三十上下,生得高挺硬朗,丝毫没有檀渊口中那种“为了当个打字员狗咬狗满嘴毛”的狭隘模样。

    檀深起身回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视线:“久仰。”

    舒春笑意更深了些,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檀二少爷客气了。舍弟前日回来,对您可是赞不绝口。”

    闲谈声里,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忽然自门边响起:“看来,我是来迟了?”

    众人循声望去。

    薛散正斜倚在花厅的雕花门框边,一身墨蓝丝绒西装,紫眸漾着散漫的笑意。而他身侧,安静地立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熨帖的白色礼服,面容精致,眉眼低垂,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舒春站起来,瞧着那少年:“这位……该不会就是伯爵府上新添的那位吧?我瞧着有些眼熟——是不是从前夏家那位小公子?”

    少年看起来略显局促,但还是低声道:“舒大少爷好记性,我叫夏弦。”

    “夏弦,”舒春重复了一遍,笑容温和,“名字是好听的。就是瞧着有些怕生。”

    旁边一个好事者笑道:“该和檀二少爷学学。檀二少爷从来都落落大方。”

    话音落下,周遭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混的笑声便在茶香里滚了一圈。

    舒秋闻言,瞪了好事者一眼,然后又有些着急地看向檀深。

    却见檀深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檀深的确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厅内的谈笑声、奉承话、茶香与人影,都在这一刻褪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狭窄——狭窄到只能容纳斜对面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薛散正微微侧身,听身旁一位老先生说话,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夏弦仍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株依附于乔木的藤蔓。

    某个公子忍不住调侃了夏弦什么,夏弦的耳尖瞬间泛红,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

    薛散便侧脸回头,回护两句,夏弦登时对薛散流露出感激依恋之色。

    檀深看这场面,颇觉无趣,缓缓站起身。

    舒秋正低声与旁人说着什么,余光瞥见檀深起身,连忙转过头:“檀二少爷?”

    “失陪片刻。”檀深立在桌边,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

    他目不斜视的,没有侧目去看任何人,包括主位上笑容微顿的舒春,也包括几步之外那双忽然凝注过来的紫色眼眸。

    他只是径直转身,走向花厅那扇通往庭院的侧门。

    他踏出厅门,走进被午阳晒得微烫的庭院,身后是茶香笑语,眼前是流水假山。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却无遮掩之意。

    檀深顿了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檀二少爷?”薛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在不远处停下。

    檀深知道这时再装聋便太刻意了,缓缓转过身去。

    薛散立在回廊拐角处,午后炽亮的阳光洒落,将他身上墨蓝丝绒西装照得过分鲜明。

    他只一个人。

    那个叫夏弦的少年没有跟来。

    檀深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绝壁上的孤松。

    而薛散也望着他,唇角的弧度未减分毫:“好久不见,我甚是想念你。”

    面对这般直白的情话,檀深第一反应是警铃大作——虽然心底知道,自己其实是爱听的。

    檀深面上不显半分,眉梢轻轻一挑,也不接这话,只是将话锋一转:“恐怕,此刻厅内的诸位宾客,都能体谅我的突然离席。”

    “为什么这么说?”薛散对他的话题转变感到意外。

    看到薛散的意外,檀深意识到自己走对了。

    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在薛散预料里,自己此刻或该羞恼,或该怅然,甚至方寸大乱。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冷静、锋利,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的寒意。

    “在外人看来,你明知我要来这个宴会,主动讨要这场宴会的邀请函,又带着新宠出席。”檀深语速不疾不徐,“落在旁人眼里,恐怕是故意为难我,希望我重新有起色的社交生活遇到一些阻碍。”

    薛散眸光微凝,唇角那点玩味的弧度淡了下去:“我并无此意。”

    “我想也是。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确实不必做到这般地步。”檀深抬眸,目光笔直地落进对方眼里,“说起来,我还是您的恩人。”

    “恩人?”薛散微微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

    “皇宫夜宴那晚,”檀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如果不是我,如今被削爵流放的,就不会是策景,而该是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