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檀深雪散

    薛散微微有些意外,看着他说:“亲爱的,你是在不高兴吗?”

    “有一些。”檀深顿了顿,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谎,所以尽力让自己的谎言以实话为主,以掩饰为辅。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才是说谎的最高境界。看着端庄正义的他,竟然是一个无师自通的撒谎好手。

    檀深继续道:“不过,我很快也想明白了,自己的确是宠物。还为此而生气,证明我果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已经做好准备了。”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薛散,“你会对我失望吗?”

    薛散指尖温柔地梳理他的额发:“尽说傻话。”

    檀深也不知该怎么继续这个对话。

    他索性一个翻身,跨坐在薛散腰间,用行动截断了所有言语。

    薛散果然受用,不再多言,抬手扶住了他的腰肢。

    檀深在起伏的节奏里望着摇晃的床头,心底一片冰冷的清明:原来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在某些方面,竟也这么……好糊弄。

    事毕,檀深摘了水膜,倦意沉沉地只想倒头就睡。

    薛散却偏喜欢事后多多温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脊。檀深只得强撑着眼皮,勉强回应着。

    薛散将他揽在怀里,忽然开口:“知道你嫌拘束,但明天得穿礼服了。”

    “我记得,是要参加婚宴?”檀深清醒了几分,“是宴天华的婚宴,是么?”

    “你也认得他。”薛散说。

    “嗯,听过他的事。”檀深垂下眼睑,语气听不出波澜,“听说他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宠物’,从少年时代就带在身边。为了这个人,他推掉了所有联姻,一直拖到如今。”

    说到这儿,他喉头有些发紧,声音里渗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所以……今天的新娘,就是那位‘宠物’吗?”

    薛散笑了:“你觉得,一个人会和他的宠物结婚吗?”

    这句话,如雷霆劈过心念。

    也劈开了檀深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檀深调动起军事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让自己像一团棉花般软在薛散的怀抱里,不泄露半分僵硬。

    直到确认呼吸与声线都恢复平稳,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小汶说……他也想去。”

    薛散把玩着他的一缕黑发,随口问:“他想去?”

    “嗯。”檀深半合着眼,用惺忪的姿态掩盖住真实的紧绷,“他总抱怨庄园里太闷,快无聊疯了。”

    “行,那就带上他吧。”薛散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檀深舒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枕头,藏起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身为薛散法律承认的“宠物”,他本质上只是一件财产,一件被精心标记的所有物。

    正常地离开?

    根本不存在这种选项。

    唯一的出路,是逃离。

    而一场盛大喧闹的婚礼,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然而,他也不得不考虑檀汶。

    如果檀汶还在庄园里,他也不能轻松逃跑。

    翌日,宴家庄园。

    婚礼的喧嚣像一层金色的浮沫,漂浮在古老庄园的上空。

    权贵名流们衣着华美,手持香槟,在管弦乐中谈笑风生。

    檀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鸽灰色礼服,站在人群中。身旁的檀汶不知道今日有着石破天惊的逃跑计划,还在高高兴兴地吃着杯子蛋糕。

    檀深看他一眼,说道:“待会儿钟声响起的时候,你去找大哥。”

    “找大哥?”檀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檀渊正在人群的另一端,穿着金色菏叶边长裙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嗯,他有话和你说。”檀深平静地道。

    檀汶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当钟声敲响,便是典礼正式开始的时刻。

    所有尊贵的宾客将齐聚内厅,而他们携带的“宠物”则被统一引导至户外花园。

    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檀深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扇通往侧翼花园的雕花铁门。

    门外的世界,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

    第40章 逃离美丽庄园

    户外花园里早已聚集着各式“宠物”。

    他们身着主人赏赐的华服,如同被暂时移出保险柜的珍贵珠宝,三三两两散落在玫瑰丛边,在阳光下闪烁着不属于自己的光芒。

    钟声穿透喧嚣的刹那,檀深像被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般行动起来。

    檀深没有再看檀汶的方向,步伐稳定地迈向那扇雕花铁门。

    他相信,兄长会处理好一切。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指关节窜上了手臂。

    檀深侧过半边脸,对着那座宏伟的礼堂,自言自语般道:“再见。”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初夏的风裹挟着自由而野性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步踏出,将自己彻底融入那片明亮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起初是闲适的步调,穿过玫瑰丛时变成急促的行走,等白色凉亭掠过身侧,他已开始奔跑。

    鸽灰色身影掠过树篱,惊起一群白鸽。

    他精准地找到了那扇隐蔽的、位于紫藤长廊尽头的边门。

    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林荫道旁。

    檀深拉开车门,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引擎低沉地轰鸣,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檀深靠在椅背上,摘下那副极有可能装载定位系统的眼镜,随手扔出窗外。

    车辆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停下。

    檀深被“投放”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环绕他的不再是庄园里被精心修饰过的景观,而是杂乱、鲜活、充满刺鼻烟火气的真实。小贩嘶哑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闹、墙面斑驳的涂鸦……一切粗糙的细节,反而构成一种奇异的、让他心安的底色。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之后可能面对的各种麻烦。

    此刻,他只需要呼吸。

    这自由而粗糙的空气。

    檀深按计划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古法酿酒坊门前。

    开门的,是久违的父母。

    没有预想中的抱头痛哭。

    母亲把门关上,用双手擦了擦发旧的围裙:“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檀深喉头一阵发紧,摇了摇头:“刚吃过。”

    “嗯,”父亲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门逛了一圈,“既然吃饱了,就来干活吧。”

    檀深跟着父亲走进酒窖。

    潮湿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陈年橡木桶和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

    檀深站在狭窄的过道间,想说自己对酿酒一窍不通,怕是帮不上忙,但念头一转——“那就学,总不能白吃白住。”

    然而,就在这个想法落定的瞬间,一个更深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意识到,为什么檀渊一直想他单独去酸梨街。

    檀渊有秘密的工作需要托付给他。

    只是在发现他对薛散萌生情愫后,才不得不将这个计划暂时搁置。

    而今天,他终于有资格接手这个工作了。

    檀深的日子开始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一年来,他虽然家道中落,沦为贱籍,但过得日子却比帝国大部分人都优渥富裕,他甚至还居住在自己从前的庄园里。

    而今日,身处这间简陋却真实的民居,他才算真正踏入了另一种人生——一种与他天之骄子的过去、也与薛散所给予的虚假荣华,彻底割裂的生活。

    檀深的生活被彻底重塑。

    清晨不再有男仆捧着熨烫好的衣物静候在侧,他需要自己用冷水洗漱,穿上廉价化纤制成的工装。

    早餐算是丰盛,还能喝上天然牛奶,配上扎实的黑麦面包。但饱腹之后,便是重复的体力劳作:清洗橡木桶内壁,将灌装好的玻璃瓶码上货架。

    完成后就闷一管营养膏,快速补充体力。

    之后便是清洗橡木桶内壁,把灌装好的玻璃瓶搬至货架,搅拌陶泥,手工封存所有酒坛坛口……

    最后,将沉甸甸的酒坛逐一搬上来往货车的后舱。

    像他们这样的小作坊,是用不起搬运机械的。人力,才是最廉价的成本。

    后巷里的街坊看着檀深搬木桶,都说:“这后生看着斯文白净的,没想到体力活能干得这么好。”

    有人朝檀家父母笑道:“你们夫妻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肯吃苦的儿子。”

    随即又忍不住好奇:“以前怎么没听说你们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檀母擦擦手,把准备好的说辞自然道出:“孩子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贴身男仆,我们攒了好些年的钱,才把他赎出来。”

    这个解释立刻让众人露出恍然的神情:“怪不得举止斯文,皮肉细嫩,原来是在高门里伺候过的。”

    一位大爷却咂咂嘴,不以为然:“要我说,何必赎出来?在贵族家里当贴身男仆,比咱这片的治安官还体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