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作品:《江南雪化

    晚间,风尤刮的猛烈。舒苓紧紧抓住斗篷前襟,防止冷风灌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心里猜度着这样的天气,怕是晚上要带来大雨,说不定还要下雪,那就是冬季真的到了。

    走进院子里,舒苓一眼看到自己的屋子亮着灯,心里正在奇怪,西厢房传来维翰和绮红刺耳的欢笑声。看来真的厌恶一个人,每一次接近对内心都是一种煎熬。舒苓连忙躲避着侧过头,生怕慢一点点,那种厌恶的焦灼就要将自己捆绕,缠的紧紧的令人窒息。却正好看到冷清清的东厢房,巧娟的卧室没有开灯,黑洞洞的一片,一种怜惜之情立刻溢满怀,想着今天还没去看她,不知道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于是对小竹说:“你进去打探一下,若是她睡了我们就不进去了;若是还醒着我们就进去陪她说说话。”

    小竹答应着进了东厢房,少顷出来回舒苓:“吴姨娘已经睡下了。”

    “哦!那就算了。”舒苓说:“今天我也乏了,我们回去收拾一下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再去看她。”说完两人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吱呀”开了,甘棠出现在面前,温暖地笑着,带出来一股带着香气的暖意直往脸上扑来。

    “甘棠!”“甘棠姐姐!”舒苓和小竹同时叫了出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甘棠连忙把主仆二人迎了进去,说:“我看今天变天了,操心少奶奶和小竹都总在外面跑着,家里顾不上肯定没能及时烧上炉子,那回来不是冷得慌?正巧今天重乔回来的又早,我把桐儿交给他,就急急的来了,找出炉子烧上,热水煨上,好让你们回来舒服一点。”

    小竹好久没见到甘棠了,十分高兴,一进屋子就拉着她叽叽喳喳问道:“桐儿现在怎么样了?好些天没看到他了又长大了不少吧?上回说是冒了两颗牙尖出来,现在呢?……”连珠炮一样问着,让说话一向比较伶俐的甘棠都有些措手不及了。

    舒苓看她们说了一阵子话笑道:“好了好了!一看到你甘棠姐姐看把你高兴的!甘棠体谅我们,我们也要体谅一下她啊!重乔不惯一个人带桐儿的,等会儿桐儿看总不见娘,哭闹起来重乔就焦急了,快叫你甘棠姐姐回去吧!”

    第302章

    小竹一听不好意思地拉着甘棠的手说:“瞧我!一见到姐姐高兴的什么都忘了,姐姐快回去吧!”

    甘棠被舒苓一提醒也有点记挂起桐儿了,毕竟自从生了桐儿以后,母子俩还没分开过这么久,于是笑道:“那三少奶奶,我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以后每天你们回来前我来把炉子给烧上,好让屋子里暖呼呼的舒服。”说着就要出门。

    “甘棠!”舒苓一看她只穿的袄子有些薄连忙喊住了她,说道:“外面变天了,风刮的特别冷。你在这屋里呆暖和了出去被风一吹只怕身体吃不消的,回去还要奶孩子呢!一病了可是两个人的事。”

    甘棠笑笑说:“应该没事的吧?也没多远的路。”

    “那也不行!”舒苓假装生气故意板着脸说,转而笑了,对小竹说:“你去把我那件紫藤色狐狸毛里子斗篷拿来给你甘棠姐姐披上。”

    “哎!”小竹笑着答应着去拿了。

    “这怎么行?”甘棠阻止说:“怎么能穿少奶奶的斗篷?”

    舒苓拉着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是你身体重要,还是‘我的’斗篷重要?我说给你穿你就穿,别不好意思。”说话间小竹已经取了斗篷来给甘棠披上。

    甘棠不好再推辞,笑着给舒苓行了一礼辞别而去。小竹伺候舒苓洗漱完各自睡去不提。

    夜半,舒苓睡的正沉,被外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惊醒,却发现寒风呼啸,缠绕着树枝如同撕扯着绝望女人的头发,发出鬼哭狼嚎一般哀号,拍打的门窗摇摇欲坠。原来是风啊!舒苓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心慌,怕自己真的错过了什么,凝神细听,却隐隐约约在风的呼啸中辨别出桢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三少奶奶!姨娘好像不太好了!”舒苓心里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忙起身穿衣。

    那边小竹伶俐惯了,一听到是桢儿的声音迅速穿好衣服来开门,刚开了一道缝儿,一股强烈的寒风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扑了进来,带来一屋子的寒意,吹得人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定睛一看,面前露出房檐上电灯映照下桢儿那张惨白六神无主的脸,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桢儿一看到小竹,似乎心里踏实一些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张惶,这时舒苓也出来了,顶着寒气走到门口急切地问道:“巧娟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桢儿此时也顾不得礼节了,哽咽着说:“今天姨娘她睡的早,我也感觉累早早睡了。刚才被她叫唤的声音惊醒了,开始还高兴她的声音比这几天都大,以为她要好了,可是喊她她也不理我,而且听她的声音非常撕心竭力的,听的我很害怕,起来开灯一看,她直着脖子喊着三少爷,我上前搂着她和她说话都不理我,只是喊着三少爷。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去问奶娘。奶娘一看她的样子,说怕是什么回光返照,叫我来找三少奶奶拿主意。”

    舒苓一听,心急火燎,抬步就出门,门外的寒风更是猛烈,直往脸上扑,往身上拍打。扑到脸上的如刀割一般,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拍打在身上,身上那厚厚的衣服立刻失去了避寒的意义,好像没穿一样竟觉寒冷刺骨。小竹见她只穿着袄裙,说了句:“少奶奶请等等!”

    舒苓情知她去给自己拿斗篷了,此时也不敢逞能,站在那里等了片刻,小竹果然快速拿了一件斗篷出来披在她身上。舒苓感觉稍微强了些仍不敢掉以轻心,拉紧前面的衣襟不让寒风侵入,径直向巧娟卧室走去,小竹和桢儿跟在后面。

    进了屋,奶娘紧张又茫然不知所措地抱着熟睡的繁霜立在床边,巧娟斜靠在一个大靠枕上,虽然仍瘦成一把骨头,但有了几分神采,不像这几日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情形。她一看到舒苓进来,喊了:“姐姐!”眼泪流了下来。

    舒苓几步走上前去,和她对面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说:“巧娟,你现在心里怎么样了?”

    巧娟闭上眼睛摇摇头,眼泪落下,才睁开眼睛说:“姐姐!我怕是时候不多了!”舒苓心里一阵难过,正要张口劝她不要瞎想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被她止住,继续说:“姐姐不用安慰我,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在,把要说的话说了,免得留下遗憾。”

    舒苓一听,明白她这是要交代后事了,冷静下来说道:“妹妹有什么只管说,姐姐这里记下了。”

    巧娟微微侧了一下头,怜惜地看了奶娘怀里抱着的熟睡的繁霜,又转过去看着舒苓说:“姐姐是知道我家的,虽然我家里穷,我父母他们老实,也是要强的人。我嫁入了富贵人家,他们却从来没有指望我帮衬过家里什么,都只是希望我自己能过好。可惜我辜负了他们的心,如今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更不消说其他日后的孝敬!”

    舒苓说:“妹妹请放心,你是知道我的,父母家人都因为灾事流落他乡,找都无从找去。若是妹妹真有个什么,我一定把妹妹的父母当自己的父母侍奉。”

    巧娟眼里有了晶光,说:“其实我早知道姐姐是个好人,只是每每嫉妒姐姐,才不愿意和姐姐亲近。如今看来,三少爷他是靠不住的,姐姐才是值得依赖的人,可惜我耽误自己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舒苓劝道:“妹妹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是明白的,你需要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是夫妻之间的恩爱和扶持,不是姐妹之间的爱,这是你内心最真实的需求,无可回避的事。维翰他没能满足你这个需求,是我这里没有办法弥补的,这是现实,我们都得去面对。”

    巧娟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叹口气说:“还是姐姐看的明白,我若是早点打开心扉和姐姐谈谈这些,也许就能像姐姐那样看开了。”舒苓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微微低下了头。

    巧娟又说:“我死以后,别的也没什么惦记的,唯独这个孩子——”说着又侧过头去,饱含母爱的看着繁霜。

    舒苓抬起头追随着她目光也落在繁霜身上,等了半晌看她没把话往下说,便回头看着她说道:“妹妹请放心,我也没有生过孩子,若你真有什么,繁霜就是我的孩子。从今以后繁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幸福之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除了幸福,别无选择。”

    巧娟转过脸来看着舒苓无限感激地说:“姐姐!巧娟此生无憾了!姐姐的恩情,巧娟今生无法,只有来世再报了!”

    舒苓说:“你不要想这些,我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最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好起来。”

    巧娟轻轻地摇摇头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有什么想头?病了这么久,就是以前想不明白的,也想明白了,只把我记挂的事托付给姐姐了,也就等时间的事了。人世间那么些有钱有权的人,命数到了也就没法子,何况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在他人眼里也不过蝼蚁一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