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作品:《龙虎街

    阮玉英没有食言,平实而客观的专访文章发布后,效果十分显著。加之与老龙交好的狗仔也释放了不少正面内容,舆论终于在五月中旬彻底转向,普遍认同了“余桥同样是陈氏家族的受害者”。

    退房那天,余桥走出酒店大门,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热浪,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一种从雷电交加的对流层落回地面上的实感油然而生。

    去“八臂罗汉”接lucky的路上,回想起这几个月,乃至离开龙虎街后的这些年发生的事,她感觉仿佛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梦醒后怅然若失,人间热闹如常,可哪里才是她的归处?

    回到公寓过了几天做饭、锻炼、看书、遛狗的平静生活,余桥还是回到了“八臂罗汉”。

    这几天缇朵提出给她介绍工作,阮玉英也力邀她加入自己的杂志社,但她都婉拒了。

    从极致动荡回归正常生活,情绪完全沉淀,理智彻底泛清,余桥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每个人的人生路都是自己选的——时盛选择彻底告别过去,是他的路;岩诺选择与虎谋皮,是他的路。他们是成年人,当然知道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为他们夺回了对人生的主导权高兴就好,没必要再为他们操心。

    而爱恨都太累了,她早该放过自己,像他们一样。这一点,缇朵早就提醒过:以男人的思维看待问题,人生会轻松很多。

    过去她说不清选择格斗这行是出于习惯还是真心喜欢,如今她看得分明:她的路,她的“归处”,或许从来就只有充满汗味、呐喊和最原始生命力的格斗馆。

    八月,雨季过半,一切尘埃落定。

    一天中午,余桥照常来到“八臂罗汉”,发现馆里异常冷清,平日值班的兼职不见踪影,只有老龙坐在吧台后研究马经。

    “……这是怎么了?要倒闭了?”

    “放屁!”老龙猛地抬头,“有人出高价包了全天场子,要自带陪练来特训。”

    余桥很是无语:“你通知了其它兼职,怎么不通知我?”

    “你可是我们馆的招牌,”他嬉皮笑脸,“就得留你这枝花在这儿端茶倒水呢。”

    “……再见。”

    余桥说着就往外走,却透过玻璃门看见正有人走近。

    应该就是包场的客人。这么出去与人擦肩而走未免失礼,她于是推开门招呼道:“你好,请问是预订包场……”

    “才几个月没见,”走在最前面的人抬起脸,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就不认识了?”

    第171章 171 兰花与坐标上

    “梵天”不愧是行业龙头,为岩诺配置的陪练、助理和保镖团队,远比精打细算的apex专业得多。

    但岩诺没让那些人进馆。老龙打过招呼,也识趣地收起他的赛马套装离开了。

    “问吧。”岩诺笑眯眯地看着余桥,“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肯定有很多想问的。”

    余桥笑了下,“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要么不接要么挂断,最后直接停机。”她耸耸肩。“你现在突然出现,说明你愿意回答了,可是我已经不想问了。”

    发布会后,余桥与岩诺彻底失联,哪怕后来到警署配合枪击案的调查时也一次都没见过他。但她始终没有放弃,直到再也打不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岩诺没应声,转身走到训练垫边缘,脱下上衣和鞋子,踏入训练区,回过身做着拉伸动作说:“来,练练。”

    “……是要我把你的陪练叫进来吗?”

    “我最好的陪练就在眼前,用不着别人。”

    余桥愣了愣,随后点点头,到吧台后取出手靶,想了想再拿上绑带,也走进了训练区。

    “接着!”她将绑带扔给岩诺,正准备热身,岩诺却走到她面前,拉起她一只手,开始熟练地缠绑带。

    余桥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握住。

    岩诺四月底就去国外参加特训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余桥感觉他的力量比之前大了许多,几乎完全剥夺了她挣扎的权利。

    “缠着绑带怎么拿手靶?”她只能无奈地问。

    “谁说要你拿手靶了?”岩诺垂着眼睛继续缠,“我说的是练练,不是你陪我练练,是我陪你练练的意思。”

    “……我没说我要练。”

    “你是没说,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练。今天反正我包场了,不会有人来,没人陪你了。与其打沙袋,还不如打我。”

    余桥嗤笑一声,“回来了联系老龙也不联系我,制造这种‘惊喜’有意思吗?”

    岩诺缠完一只手,拎起另一只继续操作,依旧不抬眼:“阿桥,你知道‘梵天’给我安排的特训有多强吗?我选择转会是对的。我不是怪你们。只是人的身体机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步下降,必须要依靠更高强度的训练来不断提高……呃……”他突然卡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那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值……”

    “阈值。”余桥接话。

    “哦!对!”岩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老是记不住这个词。”

    “我知道。所以你说要转会,我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余桥顿了顿,“开始你不接电话,我是挺生气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阵子发生那么多事,你肯定很忙,我给你打电话本来就是添乱,你不接是对的。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气了。你以后要说什么,直接联系我就是了,不要绕来绕去的。”

    岩诺低低应了声“好”,迅速缠完绑带,然后拾起手靶戴好,两靶相向拍了拍,摆好站架:“来吧!”

    余桥深吸一口气,右腿猛地蹬地,一记凌厉的前手直拳破空而出。

    岩诺双臂微沉,手靶精准迎上。

    啪!

    “好!”他喊道,“继续!别收力!”

    余桥吐气发力,左右勾拳连环击出,拳风呼啸。

    岩诺随着她的攻势不断调整角度,步伐轻灵移动,始终将她控制在最佳攻击距离内。

    一轮猛攻稍歇,余桥撤步喘息。

    “再来!”岩诺又拍了拍靶,“踢!我接得住!踢!”

    余桥飞快蹭了下腮边的汗,垫步近身,一记迅猛的顶膝直冲岩诺腹部。

    他果然稳稳压靶接住,“好!”

    力道未消,余桥借势拧腰,高扫腿如鞭甩出,直取岩诺侧颈。

    他抬臂格挡,笑容格外灿烂:“漂亮!再来!”

    场馆空荡,靶声尤其响亮。一下接一下,声波轻推悬挂着的沙袋微微晃动,也震得通往二楼的简易铁梯发出低频嗡鸣。

    约摸半个小时后,余桥弓着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她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今年回到“八臂罗汉”,她主要负责文职后勤,没再担任靶师。恢复自主训练不过只是这一个多月来的事,即便肌肉记忆尚能保证动作标准,体能也早已跟不上了。更何况,眼前的“陪练”是刚结束高强度特训的职业格斗手,消耗远非寻常对练可比。

    刚结束剧烈运动不能坐卧,余桥强撑着沿训练垫走了大半圈,最后还是不管不顾地瘫了下去。

    不过累归累,如此酣畅淋漓地动一场,竟有种脱胎换骨的快感。

    岩诺轻车熟路地到吧台拿了两瓶水,回到她身边坐下。他赤裸的上身挂满热汗,但也只是微喘。

    “不错。”他拧开瓶盖递给余桥,“再练一阵子,你绝对能回到刚开始带我训练时的状态。”

    余桥支起身,接过水猛灌一口,擦着下巴摇头:“不可能了。你刚才不是才说,年龄增长,机能下降,得用更高强度的训练才能提高阈值?那得有个大前提,训练没断过。我的训练在我们搬出这里就彻底断了,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下意识地举目,环顾这曾经独一无二的栖身之处。

    许多年前,老龙用毕生积蓄买下一座倒闭的篮球馆,准备改建为格斗馆。由于层高足够,翻新时,他特意让工程队在洗手间上方用钢架搭出挑空层,隔出两个房间,留待日后给兼职做宿舍。听说篮球馆的前身是座小教堂,所以才生意惨淡,老龙便道高一丈地给自己的格斗馆取名“八臂罗汉”,并在完工后还真请人来在墙上画了巨幅三眼獠牙、手持法轮与降魔杵、脚缠赤练蛇的八臂罗汉像。

    来塔国旅居的欧美人大都热衷神秘的东方文化,发现这画着罗汉又能练西洋拳法的地方,简直如获至宝,一传十、十传百,硬是把老龙的生意盘活了。

    老龙不信文化符号那一套,固执地认为“八臂罗汉”能做起来是得到了“真佛庇佑”。等余桥和岩诺搬进二楼,彻底解决了他没有稳定兼职的老大难问题后,他更加深信罗汉对他偏爱有加。但事实上,他并不是佛教徒。

    岩诺调皮,经常拿这点调侃老龙。老龙不甘示弱,反击他“下山就是背叛山神”,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老一少吵吵闹闹,有时在饭桌上斗嘴斗得饭粒横飞,非得余桥发火拍桌才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