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作品:《龙虎街

    “余小姐,待会儿盛哥要是骂我,您可得帮我说句话……”阿松握着方向盘的手直冒汗,“也不用帮,您实话告诉他事情不是我说的就行……他发起火来真能吓死人……”

    余桥没搭话,反问道:“你跟罗拉道、道歉了吗?”

    “没。”阿松答得干脆,“我们混道的,错了也不能道歉。一道歉就没人怕了,往后真有事就镇不住场子。”

    余桥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我给她买了好多东西赔罪!”阿松急忙补充,“新裙子、香水,还有个三层奶油蛋糕。”他又偷瞄后视镜,“蛋糕上挤了个‘sorry’,要是她能认出来……”

    “要是我,就、就把这些东西都、都扔到你脸上。”

    阿松本想炫耀罗拉全收下了,瞥见余桥脸色,赶紧闭了嘴。

    云庭苑公寓坐落于双龙河穿城段河畔,外观和设施比同在上城区的曼宋沙崭新高档不少。

    阿松按响可视门铃,余桥下意识地缩到他身后。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

    时盛住在顶楼,余桥的心跳随着电梯上升加速。

    抵达楼层,阿松将她推到房门口,敲了三下门就撒腿狂奔,冲到电梯口猛戳按钮,还不时回头张望,活像身后有恶鬼索命。

    就在他如愿以偿蹿进电梯的瞬间,房门开了。

    余桥转过脸,与门里的人四目相对,不禁怔住——

    时盛赤裸的上身布满淤紫,左下腹覆着纱布。才两天没见,他脸颊竟又凹陷了几分。

    面对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憔悴,她喉头一哽,视线立即荡漾起来。

    时盛沉默着缓缓屈膝跪地,将额头抵上她的膝头。

    第112章 112 “没有不配,我觉得,很配。”

    当初和陈继志商量把余桥转回嵊武时,时盛特意要求封锁他们回来的消息,否则很多事不好办。陈继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直说“小事一桩”。

    回到嵊武后,时盛专门派人去龙虎街打探,确认确实没有关于他回来的风声,这才稍微放心,也才敢再去山瓦办事。

    他从山瓦回来后,消息继续对外保密,却已经在朱雀门内部传开了。这也在所难免——采砂证已经批下来了,不少人都找陈继志要差事,他总得给个交代。

    只是时盛没想到,余桥的消息也被泄露了。

    如果浴佛节上那人只是普通威胁,时盛只会觉得自己不够谨慎,被人跟踪或告密了。但对方偏偏提到了“玛巴埃的野种”这样的陈年隐私。

    时盛看那人年纪和自己相仿,应该是自己在光莱跟白荣那几年才加入朱雀门的。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告知,他怎么可能知道余桥的身世?

    那个多嘴的“知情人”会是谁?

    第一个浮现在时盛脑海的嫌疑人是陈继志。

    但转念一想,陈继志不会想不到——有人对时盛这样的“空降兵”一上来就接肥差不满,很可能会迁怒于对时盛重要的人。而余桥一旦出事,时盛绝不会罢休,这就意味着内讧。作为话事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人打起来,他没理由这么做。

    难道是权叔?可那人对权叔视若无睹,连基本礼节都没有。而且权叔退休隐居,摆明不想再掺和江湖事,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时盛毫无头绪,反复推敲后只确认了一点:他原以为最该防范的是外部的旧敌,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局势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这个判断比挨揍的事实更会让余桥担心,他不能告诉她,怕她又提一起离开的事。

    离开当然是最简单的选择,但横亘在眼前的生存与理想问题依然无解。况且仪式已办,他骑虎难下。

    焦虑让时盛乱了方寸,余桥很快察觉到异常。她的敏锐超出预期,逼得他除了发怒威慑,想不出别的对策。

    要不是她疯狂砸门,他本打算调整好状态再露面。但余桥倔起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哪怕自伤也要弄个明白,时盛只能选择坦白。又怕伤势刺激她,只好拜托权叔。

    权叔是老江湖,最懂审时度势,不用多交代。加上他对余桥也不错,时盛很放心。

    只是没想到余桥聊完就直接来了。没有怨怼,只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现在她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等泡澡。时盛往浴缸里放着水,恍惚觉得像在做梦。

    时盛这间公寓比曼宋沙那间大不少,不是通间,而是正式的套房,除了有厨房和带浴缸的卫生间,还独享一个能看到公共泳池的小小露台。

    从前在班查兰的临时住处,余桥还曾暗叹时盛与周启泰的人生就像他们各自的住所,简陋与简单的差别。现在看来已不尽然,哪怕时盛这间并不属于他——不是什么人付出像他那样的代价都能得到这样的回馈。

    她照样无法判断这样是好是坏,只能告诫自己再努力些,去真正接受眼前她已无力改变的事实。

    “水放好了。”时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试试走过去?”

    余桥点头,搭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他退一步,她就进一步,像在跳一支缓慢的双人舞。

    “好极了,稳得多了。”时盛鼓励道,“下个月一定就更好了。”

    余桥没吭声,瞟了瞟他左下腹的纱布。

    时盛左下腹的伤最初是匕首捅的。在班隆卡山寨,嘎娅判断没伤到内脏,主要是肌肉断裂,便做了简单缝合。由于后期没再出血或发炎,时盛并没有在心,直到浴佛节那天被打中,疼痛比别处更甚,再去检查时,才知道那块肌肉的愈合情况不理想,在皮肤下又撕裂了。二次缝合,相当于做了个小手术。

    捕捉到她的视线,时盛笑道:“医生说缝合肌肉要对齐,就像补衣服。嘎娅缝得不够齐,下次见到她,我要跟她说,‘你技术不行’,绝对能把她气个半死。”

    “那你得好好活着,”余桥说,“就算是为了气、气死嘎娅,也要好好地活着。”

    “跟你在一起就是好好活着了。”

    “不、不嫌我烦了?”

    “烦归烦,你要不烦我,我更烦。”

    余桥轻轻笑了,时盛感觉心都要化了。

    卫生间里水汽氤氲,小巧的猫爪浴缸盛满清水,泛着淡淡的绿。医院里有水疗项目,时盛嫌那泡池用的人太多不够干净,没给余桥安排。今天她过来了,他便现到楼下买了消毒剂,把从未用过的浴缸里外擦洗,就为让她好好泡个澡。

    在浴缸边站定,余桥说:“你转过去。”

    时盛挑眉:“又不是没看过。”

    余桥脸上泛起红晕,“转过去!”

    “水这么清,你泡在里面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好不好?”

    想想也是,余桥于是命令道:“拿一件你的衣服给、给我。”

    时盛失笑:“哪有穿衣服泡澡的?”

    “我就、就穿衣服泡!”

    “好好好,我去拿,你站好。”

    盯着他走出浴室,余桥松了口气。与塔那温的那场恶斗,也在她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她自己不想看见,更不想让他看见。再望一眼镜子里的人,被剃光的头发是长长了些,可毛剌剌的活像颗红毛丹,再加上满身疤痕,更加毫无美感可言。

    时盛拿来件白衬衫,余桥无语。

    白衬衫浸水,跟不穿有什么区别?

    时盛一脸无辜:“我最能糟蹋的衣服就只有这件了。”

    没得选,余桥只能脱下病号服,换上衬衫,正想自己爬进去,忽被时盛打横抱起,像安置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放进浴缸里。

    热水包裹住饱受伤痛的肉身,余桥感觉自己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来处,母亲那温暖又安全的宫腔。她枕着浴缸边缘,闭上眼长长舒气。

    白衬衣如花瓣般在水下舒展飘摇,时盛伏在浴缸边,一只手探进水里轻轻搅动。

    “余桥,那天是我不对。不该凶你。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余桥声音很轻,“你该、该道歉的是罗拉和阿成。他们是、是好意,特别是罗拉。”

    时盛像犯错的孩子般低着头。其实罗拉那组护士的底细他查过,都很干净。余桥昏迷期间,他在消防楼梯抽烟落泪,罗拉还递过纸巾。

    浴佛节那天他确实是急疯了。

    “好,我会跟他们道歉的。还有……我说你欠我的,不是真心话。”

    “是真心的也、也没关系。”余桥睁开眼,“我本来就欠、欠你的。”

    时盛撩起一点水淋到她身上:“不许这么说。”

    “我知道我妈跟你说、说过什么了。”余桥直视着他。

    时盛愣住:“什么?”

    余桥抓着他的胳膊坐直,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不配,我觉得,很配。”

    卧室的落地窗果然很大,城市灯火搅拌着月光透进来,洒了满满一铺。

    余桥赤裸地躺在那光里,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大口呼吸,还需要锻炼的双腿被屈起,踩踏住山岩般的宽肩。时盛埋首她腿间,又化身为那匹饥渴的兽,痛快啜饮花园里的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