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作品:《龙虎街》 护士沉默不语。昨天的风波早已传开,贵宾楼医护都接到通知,禁止与602病房病人闲聊。
余桥不明就里,以为她不知道,便不再追问。等语言康复医生来时又问,同样无果。
午饭后,阿成还是提着汤来了。门口的人不让他进,他只能交出保温桶。
“时盛呢?”余桥抓住送汤人的胳膊,“你给他打、打个电话,就说我、我要出院。”
对方比医护人员更沉默,甩开她的手就走。
说不准出门,便是连房间门都不能出,下午的肢体康复训练,医生是带着器材上门来做的。
一整天下来,余桥彻底明白了——自己被软禁了。
为什么?凭什么?
两个简单的问题像投进大海里的小石子,激起的水花小得可怜,没有半点响声。
又捱过一夜。天刚亮,余桥就撑着助行器挪到轮椅上,滑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
人总要睡觉的吧?既然没人告诉该怎么出院,那就自己出去。
她还是低估了时盛。他安排了倒班,手下人才不会在岗位上打瞌睡。他们像他一样沉默,直接把她推回了房里。
余桥盯着门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过助行器站起来,接着举起它,一下下砸向门板。
被制止时,铝管制成的助行器已经被砸变形了。
没有人责怪余桥,可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天什么训练都没做。余桥哭累了,终于睡了过去。
等她从混沌的梦境中迷迷糊糊醒来,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有了另一个在呼吸的人——权叔。
权叔六十多了,退休后便很少进城,朱雀门的活动能推则推。今年的浴佛节,要不是与时盛有关,他不打算来的。在千佛寺与时盛碰了头,两人约好午宴后同去医院看望余桥,哪知时盛没吃几口便匆匆离席,之后便再也联系不上。权叔只当他砂场有事要忙,耐心地在酒店里等着。今天他正琢磨着如果再没有消息,明天就先回家去时,终于接到了时盛的电话。
“他说他这几天忙得很,”权叔盘着紫檀手串,“顾不上你,所以你心情不好,让我来陪你说说话。阿桥,怎么了?”
像是漂泊到荒岛上的人终于遇到了能对话的同类,余桥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权叔,那天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盛回来跟疯、疯了似的……”
听她一五一十地讲完时盛发火的事,权叔略一思忖,拍了下腿:“怪不得……阿桥,你得体谅他,全都是为了你。”
所谓“杀威棒”的老规矩,权叔在接到仪式通知时,便料到时盛难逃这一劫。因此才提醒他,被刁难也别退缩。
时盛确实做到了——朱雀门三十多家堂口轮流上来“招呼”,无论对方有多高壮,出拳还是飞腿,他没躲一下,哼都不哼一声。
权叔正掐着手串倒数着最后一击,时盛却忽然暴起,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摔,直接将人摔翻在地,膝盖狠狠压上对方咽喉。
见他竟敢还手,现场立即炸开了锅。被扣住那人的手下冲上前去,被时盛的人拦住。若不是进场前都被收了武器,怕是要闹上晚间新闻。
陈继志喝退众人,却没叫时盛放手,只问他原因。
“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时盛狠声道,“我跟他无冤无仇,大家是同门,他却威胁我,就别怪我翻脸!”
原来那人出手后,说了句:“只能揍你一拳,一点都不过瘾。我知道你把那个玛巴埃的野种藏在哪里,听说她拿过金腰带,那我一定要去会会。”
玛巴埃的野种,自然是指余桥。
“当时他还没站起来,他的人就走了好几个,应该是被派过来找你了。后来午宴时那么急着走了,怕是接到消息没找到,吓着他了。”
余桥恍然大悟,怪道他会怀疑罗拉。
“这些事,一句没跟你提?”权叔问。
余桥怔怔摇头,脑门和手心都在悄悄冒汗。
他只字不提,是担心她又要逼他走。
“哦……”权叔若有所思地颔首,“说实话,阿盛给我打电话说要入会了,我特别意外。七年没联系过,一联系就是这事……”他甩动手串,“我还记得他小时候为了不变成他爸那样,拼命赚钱偷渡,最后被抓回来时的样子,没想到……”
“阿桥,你是不是很反对他加入朱雀门?”
这并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只是答案黏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余桥发现自己连理直气壮“嗯”的底气都没了。
可也说不出“不反对”。
徘徊许久,她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
权叔其实早猜到了。上次问时盛她怎么伤成这样,虽然那小子说得含糊,但老江湖心里门清。见她这样,更确定了,不由得笑道:“你真是阿红的亲女儿啊。”
他看向窗户:“当年我同你妈说,跟了我,阿桥就是我女儿,等她考上大学,我们就去乡下,买栋房子,种菜养老。可惜啊,她嫌我混帮派,说除非我退出,不然不答应。我说我要退,赚够钱了就退,她喊我滚,哈哈!”
余桥打记事起就知道权叔对她们母女很是关照,后来懂事了也明白他对妈妈的意思,但没想到他真的表白过。此刻听他提起来,倒让她忍不住想,他当年管着朱雀门的地下钱庄,赚得不少,现在虽然隐居乡下,但看起来日子也过得挺滋润。当年妈妈要是跟了他,生病时或许就不用借钱,不欠债,后来的事就都不会发生,自己也就不会被困在这医院里……
胡思乱想至此,余桥突然惊醒——现在怎么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种“嫁汉吃饭”的想法了?
“混帮派的也不全是混蛋嘛,”权叔搓着手串说,“我当年跟普通上班族没两样,兢兢业业做事,图个多劳多得。可上班族累死累活哪有我挣得多?你妈啊,太犟了……阿桥,你别学她,阿盛加入朱雀门的事,看开点。”
“现在哪会有我们年轻时危险?当时抢地盘打架,拿着西瓜刀乱砍,现在谁敢?再过几年都新世纪了,帮派也得靠脑子,不然陈老大那种读书人怎么能当话事人?”
“陈老大有眼光,今天阿盛破规矩还手,他非但没罚,还重罚了挑衅的人。多看重阿盛你能明白吧?”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道:“陈老三竞选,陈老大不可能一直扛着朱雀门话事人的名头,陈家其他后生,连自家怎么发起来的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接手了。说来说去,就只有阿盛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最能派上用场。不说他以后就是话事人了,至少也是有实权的二当家。阿桥,听权叔的,好好跟着阿盛,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余桥知道权叔是好意,可这话就跟“嫁汉吃饭”一样让人不舒服。再想起“你欠我的”,更堵得慌。
“权叔,”她清了清嗓子,“所以他让你来,就是让你跟我、我说这些对吧?什么他会混得很好,让我乖乖听、听他的话之类的。”
权叔愣了愣,顿时面露不悦:“你把阿盛想成什么人?他对谁用心眼也不会对你用。这些话是我自作主张同你讲。你如果不是余霜红的女儿,我才懒得说。就像前几年你和玄武会闹起来,你以为我想管?……再说就算是阿盛让我来给他做说客又怎么样?说明他在乎你,怕你因为他发了脾气就不要他了!”
余桥被噎住,无言以对。
见她不出声,权叔又接着道:“阿盛算是我和老鬼头带大的,我们嘛,用你妈的话来说,不是好东西,所以把个孩子也带得从小吊儿郎当惹是生非的。但在感情这方面,阿盛从不乱来,这个你比我清楚吧?当年你妈跟他说,他配不上你,警告他别起歪心思,他可从来都……”
“什么?!”余桥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我妈跟他说了什么?”
权叔推测得没错。浴佛节那天,时盛还没起身就吩咐手下立刻赶往圣迦南查看余桥情况。千佛寺离医院太远,加上节日堵车,等他们赶到时,她已经偷溜出去了。时盛本在强忍伤痛参加所谓的“接风宴”,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离席赶回医院。
“盛哥本来想亲自去找你的,”阿松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余桥,“我看他实在撑不住,才劝他在病房等。余小姐,他不让我们跟你说话,就怕你知道了千佛寺的事担惊受怕……”
病房里和权叔谈完后,余桥心里乱成一团。权叔眼毒,立刻看出端倪,随手揪了个门口守卫:“马上联系时盛,让他滚来医院!”
时盛的旧伤确实出了问题,必须静养。权叔不知情,手下却清楚,不敢直接打扰时盛,只好联系阿松。这几天阿松独自打理砂场忙得脚不沾地,接到电话火冒三丈,直到听说权叔在场——时盛交代过,朱雀门的人可以不理,唯独不能怠慢这位恩人,也只好扔下工作赶到医院,挨着权叔“当副手这么没眼力见”的骂,接上余桥往时盛住处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