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品:《龙虎街

    他从小就吊儿郎当的,净做些烦人的或危险的事,还在工作时间里在工作用车上跟人亲嘴;不辞而别那么多年,重逢后却利用她、强吻她,还说什么“因为你长大了是个女人了”这种禽兽才会说的话;后来还想用药强迫她跟他走;还过于自信,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导致情况更加麻烦……他到底哪里好了?

    余桥讷讷低下头,脚下的泥地上有几滩洇开的血,一只死去的吸血造物半陷在红色的泥里,像一片枯黑的窄长树叶。先前被它和它的同伴叮咬时,她毫无知觉,想来是生物课上学过的,蚂蝗制造切口时会释出麻醉物质,让宿主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余桥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这可憎的动物一样,在切除关于时盛的记忆时,进行过太多自我麻痹,以至于现在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好。

    他一点都不好。可她却没法说“我不喜欢他”,甚至连“我不在乎他”都难以启齿。

    ……为什么?

    余桥用鞋底将那死蚂蝗狠狠碾进土里,也狠下心向自己追究,终于反应过来——她的睡眠不见得多好。否则怎么会在连着几天没有正常休息的情况下,却仍因他一句话而辗转难眠?

    而在火车上和安福家之所以能安然入睡,不过是因为他在,且他无恙;在豪华保姆车里做噩梦,除了受惊,更因亲眼见他受伤。

    至于那个要丢下他独自离开的想法,在发现他昏迷时,顷刻间就化为齑粉,散进了茫茫夜雾中。

    ——太在乎了,在乎到无法自欺。

    这种在乎,并非因暂时与他相依为命的特殊境遇才突然滋生,而是如同掌心里纠缠的纹路般与生俱来——早在年少懵懂的感情萌芽之前,她已经开始在乎他了,因此总是忍不住为他落泪。这一点没变过,与他做过什么或没做什么无关。

    或许不仅仅是喜欢。

    余桥下意识地捂住嘴,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第79章 79 渴上

    岩诺的摩托车驶进娅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上午在路边谈话时余桥突然落泪,岩诺以为是自己过于咄咄逼人惹哭了她,再加上才害她被蚂蝗咬了,吓得差点跪地忏悔。

    余桥没责怪他,只说暂时还不想回去,还是想到处转转——顿悟之后,她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时盛。

    岩诺不懂余桥的心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骑着车带她满山头地跑。后来又下雨了,他便领她去了一个老猎人的家,蹭吃蹭喝蹭故事。猎人家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不少,都很喜欢余桥,争先恐后地给她看自己收藏的宝贝,又拉着她做游戏,多少冲淡了复杂的心绪。晚饭时人更多了,酒也上来了。作为山下来的贵客,余桥自然成了被劝酒的重点对象。她一开始还推辞,后来被热情的祝酒歌唱得不好意思,终于拿起盛酒的竹筒,咕噜噜灌了好几筒。

    村寨的自酿酒入口绵顺,清甜如饮料,却后劲十足。余桥发现全世界都在转个不停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岩诺见状并没有胡来,而是赶快骑上摩托,让人拿绳子把余桥绑在自己身上,急匆匆地往嘎娅家赶。

    思路仍是清醒的,只是口舌也跟手脚一样失控。余桥听到自己口齿不清地对岩诺絮叨:“你真的很好,是个好小伙,只是我们相遇太晚了……你知道吗?你跟时盛小时候很像哎!很帅、很无赖!我就喜欢这种!要是我们早点遇见的话,我就留在寨子里做你媳妇……你看你们的日子多好啊!下什么山?别发神经啦!下辈子你还是投生到这山里来吧,然后我来找你……这辈子就算了!啊!就这么定了!好吗?!”

    理智在大喊“住嘴”,嘴是住不了一点儿。

    理智也提醒她:你看你这样吧,时盛绝对会发火。

    不过时盛没有发火——至少他和嘎娅一齐冲向摩托车时,相较于嘎娅气势汹汹要吃人的模样,他显得相当冷静。

    “真的被你们气死了!”嘎娅的吼声惊飞了群鸟,连鸡圈里的鸡都惊慌失措地嚷嚷起来。

    “失踪了一整天!”她忿忿地戳了下余桥的太阳穴,“还喝成这种鬼样子!”

    余桥却冲她傻笑:“你别这样,这样好像我妈啊!”

    嘎娅明显一怔,立刻切换成方言对着岩诺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时盛始终沉默,只是利落地割断绳子,将余桥从摩托车上抱了下来。

    理智在余桥脑中疯狂拉响警报,告诫她不要乱动,可她的双臂却不受控地环上了时盛的脖颈,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额头不经意地蹭着他没来得及清理的胡茬,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盛哥、盛哥,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去玩了,没干别的……”

    她呼出的湿热气息熨烫着时盛颈间的皮肤,酒精分子仿佛透过毛孔渗入血液,刺激得心脏剧烈跳动。时盛依旧一言不发,抱着人就要往二楼走。

    “给她擦洗一下后背!”岩诺在嘎娅的猛烈攻势中高声提醒,“被蚂蝗叮了!很多伤口!”

    嘎娅惊叫一声,跟着切换回通用语:“那怎么不早点送回来?!要是过敏了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没有过敏!敷过紫珠草了!是阿桥自己说不想那么早回来,要玩嘛!”

    “啊!她说什么你就听!”嘎娅咬着牙在岩诺背上狠拍一掌,“你爹妈跟我说的话就当耳边风!我告诉你岩诺,你休想跟他们走!今天我们……”

    “我就要走!”岩诺梗着脖子顶回去,“阿桥已经同意了!”

    余桥听到自己的名字,忽地睁开眼,搂着时盛的脖子挣扎着要起身,“我没同意!”

    “你同意了的!”

    嘎娅趁机帮腔:“喝醉酒说的话不算数!你少啰嗦!”

    岩诺不甘示弱:“那她现在也醉着,说的没同意也不算!”

    “哎你这孩子……”

    余桥使劲蹬了蹬腿,“我没喝醉,也没同意!”

    岩诺索性耍起无赖:“腿长在我身上,用不着谁同意!”

    “够了!都闭嘴!”时盛终于忍无可忍地暴喝。

    院子周边的竹林里传来动物受惊逃窜的响动,鸡窝却安静了。

    姑侄两人顿时噤声,余桥也乖乖缩回时盛怀里。

    时盛转过头,脸阴沉得如同储满雷声与闪电的厚重阴云。

    “你最好祈祷她不会过敏,否则我管你是谁,就等着吧。”

    时盛把余桥放到竹床上,卷起蚊帐后再将她捞起,抓住一侧衣领啪啪扯开按扣。

    余桥软得像滩泥,嘴上还在犟:“不要脱我的衣服……我自己来……”

    他没理会,三两下剥下外套丢开,把人翻个面按住,粗鲁地将背心后襟往上一掀。借着灯光一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顿时又窜上来——她背上布满细小的y型伤口,岂止是“很多”,简直是密密麻麻。不知是因为酒精刺激还是别的原因,伤口微微肿胀发红,残留的草药印记和血迹混在一起,整个后背惨不忍睹,还泛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时盛恨不得活剐了岩诺。他扯过毛巾被盖住她,风风火火往楼下冲,差点撞上端着热水的嘎娅。

    “走啦走啦!”嘎娅讪笑,“我教训过他了,你消消气!”

    时盛站在门外卷了两根烟抽完,嘎娅才端着浑浊的水出来。

    “怎么样了?”他立刻问。

    嘎娅扬手把水泼到院子里,“不要紧,小问题。”

    “……小问题?”

    “岩诺有经验,白天就处理得很好啦!红肿和局部发热是正常现象。”

    时盛冷笑,“有经验还大清早把人往树林里带?”

    “哎呀,他也没有恶意嘛。”

    时盛不想听她护短,撤身就要进屋,却被一把拽住。

    “我话还没说完你别急啊!”嘎娅说。

    他甩开她的手,抱起胳膊,“你说。”

    “现在人已经睡着了。但是伤口太多,半夜可能会痒醒,到时候你再给她涂点药膏,别让她挠。”

    “知道了。还有?”

    “怎么一个二个比我还性子急?”嘎娅翻个白眼,“阿桥刚刚问我,你为什么把衣服换了,是不是因为她跟岩诺出去了一整天,你以为她要留在寨子里,所以打算自己走了。”

    时盛愣了一下,放开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

    早上岩诺的摩托车刚消失在视野里,他就冲到晾衣处换下笼基,套上自己的工装往外赶。刚出远门就碰见上次被他的裸体吓到的嘎娅的助手,便硬拉着人家当翻译去借摩托。那女人机灵,见他气势汹汹怕出事,连哄带骗把他引到了岩诺家,这才拦住了他的追击。

    他没想到余桥醉茫茫的还能注意到他换过衣服,更没料到这个一次次赶他走的人,现在竟会担心他要离开。

    “你怎么跟她说的?!”

    “啊,我就说‘对啊,他肯定要走啊,你都有新欢了,他不走干嘛呢’。”嘎娅一脸认真,“我还劝她安心留下来当岩诺的媳妇来着。乖乖做岩诺的媳妇,以后整座山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