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品:《龙虎街

    她越起火,他越冷静。

    “余桥,坐回去。”

    余桥习惯性地拎起拳头冲过去。

    时盛劈手抓住她的拳头,趁势将人拉入怀里,手掌摁住后脑勺,胳膊箍住腰。

    脸被按在石块似的胸膛上,视线受阻,呼吸困难,余桥条件反射地拳打脚踢,却被抱得更紧。

    “我要走了,余桥!”时盛低吼,“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就要去港口了!”

    所有的挣扎骤然凝固。

    走之前说一声。他做到了。

    她却后悔了。

    原以为有了“对方总有一天会走”的觉悟后,自己不会再对他要走这件事有任何感觉的。

    早知还是会失落,就不要他说。

    早知他这么快走,就不要到这里来。

    早知道……

    停顿少时,她用手臂紧紧攀住他宽阔的背,竭力藏住声音里的颤抖,轻声说:“好呀……恭喜……”

    第44章 44 “好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龙虎街那些长舌鬼应该告诉你了吧?”时盛问,“我带着一个尤里拉的姑娘招摇过市,还去了‘红豆’。”

    余桥差点忘了这茬了。这会儿他主动提起,她不知该怎么接,只好盯着手里的船票,低低应了个“嗯”。

    风中女神号的船票像张明信片,质地硬挺,印刷精良。正面印着如同躺倒的白色大厦般的航船,背面是登船注意事项与简略航线图。

    “我是故意的。”时盛弹了下舌,“我要让那些盯着我的人搞清楚,我跟你没有太深的关系。免得我走了之后,有人找你问东问西……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你了解我的,我从不干那种事。”

    余桥依旧不接话,转而问道:“你一会儿怎么去码头?”

    “那个姑娘,”时盛用手比量了一下,“跟我差不多高,肩宽不细看也差不多。这几天我都让她跟我回来,然后凌晨五点左右离开这里去码头……”

    余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所以你打算打扮成她的样子过去吗?”她随即扑哧笑出声,“亏你想得出来啊!”

    时盛也跟着笑了,“天天被人盯着,只能这样。幸好他们只盯我,不盯她。”

    “那你要戴假发、穿裙子咯?”

    “嗯。”

    “你准备的是长裙吧?你腿上可有刺青哦。”

    “对。为了这个,我给她买了好几条长裙。其中一个款买了两条,为的就是今天。”

    “哎!”余桥拍了下膝盖,眼睛亮晶晶的,“好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真想看?”

    “想啊!”

    时盛站起身,警告道:“我穿给你看,你不许趁机逃跑。”

    “不跑。”余桥笑着摆手,“反正图书馆和市政厅这会儿还没开门。”

    奇怪的是,确定他要走了,她反而没那么急躁了。

    时盛准备的装备比想象的齐全,除了假发和裙子,还有定型胸罩和高跟鞋。

    光是看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余桥就笑得直不起腰。

    他倒是大方,脱了衬衣就往身上套胸罩。那些复杂的扣带让他手忙脚乱,余桥边笑边帮他调整。

    一米八几、身材健硕的大男人穿上女人的胸罩,活脱脱一个变态。

    最终余桥笑得脱力,没法再帮忙,时盛便自力更生地穿裙子,戴假发。

    高跟鞋一踩,一个“女巨人”横空出世。

    “怎么样?”他还故意转个圈。

    余桥笑得喘不过气,瘫在他床上断断续续地问:“她真的有这么高吗?会不会太夸张了?”

    时盛矫揉造作地撩了下假发,捏着嗓子说:“真的呀,人家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呢!”

    “啊啊啊别学了!”余桥把脸埋进臂弯里打滚,“肚子要裂开了!”

    看她笑成这幅模样,时盛暗自松了口气。

    还能笑出来就好。绷得太紧的弦很快会断、在重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不够理智。她需要先放松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他取下假发,“喝水吗?”

    余桥揉着笑痛的肚子坐起身,“转过去,我帮你解拉链。”

    窗外警笛声此起彼伏,门外的欢笑声也从未间断。这座城市仿佛就藏在这两种声音里——危机四伏,又醉生梦死。

    余桥缓缓拉下时盛背后的拉链。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狰狞的伤疤一寸寸显露,像某种活物蛰伏在肌理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指尖下的肌肉突然微微蠕动。

    时盛侧过脸,眉梢微挑:“怎么了?”

    “没什么...…”余桥耳根发烫,匆忙转移话题,“到了新地方有什么打算?”

    “你呢?”他反问。

    “我?”她利落地将拉链拉到底,转身坐回地板上,从帆布包里摸出烟点燃,“找仙妮。”

    时盛褪下裙子扔到床垫上,盘腿在她对面坐下。忽然倾身夺过她唇间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余桥,”烟雾中他眯起眼睛,“为什么找我?查个人而已,周启泰也办得到。”

    余桥愣住。

    她闭着眼都能找到曼宋沙公寓,可出了事,竟毫不犹豫逃向了这间只来过一次的破屋。指尖触到门把上未干的凡士林时,悬着的心就落了一半。撬门进来后,借着窗外的光亮摸了一圈,确认了简陋的摆设、熟悉的气味,心便完全落回了肚子里。见到他本人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此刻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眉眼,她忽然惊觉——自己对他竟已信任到这般地步。

    这认知让她莫名烦躁。她伸手夺烟,时盛偏头避开,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你倒是信我。”

    她无法反驳。

    “既然信任我,就听我的。”他碾灭烟头,“上次让你跟我走确实是头脑发热,这次不一样。余桥,塔国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知道你想继续读书,可如果命都没了,愿望还有什么意义?你首先得活下去,再谈别的。所以,跟我走。”

    半个多小时前,乍仑刚说完“不建议管”,时盛就干脆地表示,他绝对不会管,因为他要带余桥一起走。至于怎么走——

    “你给我找路,尽快,再搞定她的证件。”

    乍仑气笑了,“你真是把我当你秘书使唤啊?她又不是线人!我怎么给她搞证件?!”

    “我不管。”时盛耍无赖,“我原本只当她是妹妹,你偏一堆废话说什么我对她有意思,让我带她走,害我真把她睡了,没用套也没吃药,她肯定会怀孕的,我得对她负责,你要对我负责。”

    老警官血压瞬间飙高,对着话筒大吼:“你这个无赖王八蛋自己造的孽倒要赖在我头上!就该让你死在罗坎!”

    “可惜老子命硬,活下来了,还造了孽,”时盛冷笑,“你就得受着。”

    活下来了,回到嵊武,与余桥重逢,争执、和好、拥抱、亲吻、错过……短短一周,像坐过山车。如今她再次出现,时盛在庆幸之余,心底泛起苦涩——每次交会,都因她倒霉。恰是印证了余霜红说的“不配”:余桥若不从高处跌落,他怎么会有机会接住她?

    不想再错过,不该再放手。

    时盛没等她回答,抄起那张船票,摁下打火机就要点。

    余桥猛地扑过去抢下,“你疯了?!”

    “换条船走,这个用不着了。”他伸手去夺,“撕了干净。”

    “我不会跟你走!”余桥将船票甩到角落,“你休想赖我害你没走成!”

    这话像一记闷棍,劈头敲得时盛僵在原地。

    如此深厚的信任还不够吗?

    “逃命,活着,然后呢?背着杀人犯的罪名过一辈子?”余桥抓着背包站起来,“如果我真杀了飞马,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但我没杀人,凭什么要逃?带着镣铐的自由算什么自由?”

    “我知道找仙妮很蠢,也很危险,但我必须这么做!我要清白,要她亲口承认她受巧姨指使栽赃我......”“她凭什么承认?”时盛失笑,“就凭你开过的空头支票?”

    “就凭我是龙虎街出来的。”余桥冷静地应,“她本人、她哥、她阿嬷,只要抓住一个,我就能撬开她的嘴。”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时盛从未见过的寒光,让他想起玛丽安的匕首。

    可他仍不甘,“你都说她哥当过雇佣兵、打过仗,他是杀过人的,你弄得过?弄得了?”

    “我拿过金腰带!”余桥陡然拔高音量,“而且我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谁都阻止不了我!”

    言罢,她快步走向门口。

    见她倔强如此,时盛忽然怒从心头起,直撵过去,拽住她的包带往后狠狠一扯。

    余桥整个人被甩到了墙边。

    真是疯了!

    她迅速爬起来,正要再冲,他一下回过身来,惊得她倏忽刹住脚。

    不相干的人再凶神恶煞都吓不倒她。可时盛从未对她露出过如此阴沉可怖的神情。此刻她再不怀疑他曾为毒枭做过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