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品:《月光谣》 第60章 帮主
剑拔弩张之际,月银喝道,“兰帮的人统统退下去。”洪德高道,“蒋小姐,这个日本人和徐金地分明是合起伙来砸场子的,咱们不能让人欺负了去。”月银道,“这里是老帮主的灵堂,眼下老帮主尸骨未寒,谁也不许在这里闹事。”曹四通见他还欲争辩,劝道,“洪堂主,既是蒋小姐的吩咐,咱们依言便是了。”洪德高道,“要退也行,他们的人得一起退。”今井摊开双手,说道,“蒋小姐,我现在给人用枪指着,你不能看着我送死吧。”月银说,“今日来这灵堂的,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兰帮的客人,包括今井先生在内,也包括徐先生在内。谁要是在这里动手,就是和兰帮过不去。”徐金地听她发号施令,冷笑道,“你既安排了林埔元出来揭发我,就不必再假惺惺做好人,这个帮主我争不过你,可你的情我不也会承的。”月银道,“徐先生多心了,我无意于帮你,只是不能坏了待客的规矩。”阿金虽然拿枪指着今井,倒也不敢真的就此打死他,说道,“我不开枪,难保别人不开枪。”月银说道,“今井先生,徐先生是不是共产党,此事有待详查,今天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离开。”今井道,“蒋小姐,现在是徐先生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他。”月银道,“既然如此,就请今井先生撤兵。”
月银再命兰帮的人退下,今井随即遣散了日本人。待这两队人马离开了,阿金向后退了几步,说道,“蒋月银,我先前于心不忍,没有下手杀你,可往后,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说着在桃园帮帮众的簇拥之中,离开了灵堂。
他一走,那些扬言声称支持徐金地的人自然偃旗息鼓,曹四通见众人再无异议,宣布蒋月银继任帮主。
午时,陈寿松起灵出殡。月银既得了众人认可,扶灵走在前头,三个堂主跟在后头,再往后是响器、松活、纸活、花圈、挽联、执事、僧道、灵棺以及送殡的车轿,队伍绵延数里。谭锡白待徐金地一走,也随今井离开了,林埔元却留了下来,随她一起前往墓地。
出门时,林埔元悄悄说道,“月银,今井的人没走。”月银听了,果然见着几个日本人徘徊在周围,心里猜测大约是为了赵碧茹的缘故。眼下她不便单独与赵碧茹说话,不知她是否带有帮手,此事又不好吩咐曹四通他们,想了想,喊道,“舅老爷。”
见是于劲松应声而来,埔元一愣。于劲松笑道,“林公子好啊,不认得我了?”埔元不知何故他会在此,见月银叫他舅老爷,也随着她说道,“怎么不认得,舅老爷好。”于劲松一个劲儿点点头,说道,“好好。”月银假意寒暄,却将赵碧茹的事悄悄同他说了,托付于劲松帮忙护送她离开。于劲松道,“你放心走吧,灵堂的客人我自会替你好好招待。”
原来今井自赵碧茹说话时已留心于她,待徐金地说出安东暴乱与她有关时,更加不敢怠慢。只是碍着宾客多是身份显赫的人物,他当众抓人有所顾忌,便命手下人待宾客离开后再将赵碧茹悄悄拿下。也亏得林埔元机警,发现了几个埋伏的日本便衣,又幸好月银先前布置了于劲松的人手,以十数人之众掩护,赵碧茹这才得以离开。
却说今井和谭锡白回到寓所,今井对刚刚发生的事不动声色,谭锡白也不说话,只陪着他喝茶。直到下头人来报,说赵碧茹走脱了时,今井愤而将茶杯摔在了地上,说道,“马上去徐金地的家里,他的家里人一个都不要放过。还有那个东北女人的去向,务必给我查清楚。”
来人领命去后,今井对谭锡白道,“谭先生,现在该谈谈你的事了。”谭锡白不明其意,问道,“我的什么事?”今井道,“徐金地说,安东的事情谭先生也参与了。”锡白不以为然道,“徐金地还说我是共产党呢,他原就对我怀恨,如今他的身份被戳穿了,自然想着拉我下水,今井先生怎么能相信他的话。”今井打量他道,“我相信谭先生不是共产党。”锡白道,“今井先生言下之意,是不相信我与安东的事无关了?”今井道,“安东案发时,谭先生和蒋小姐出游天津,这是巧合还是预谋,难道不令人生疑?”锡白笑了笑,说道,“我既然已经见疑于今井先生了,便是解释了,您也不会相信的。”今井道,“不错。”锡白道,“如今兰帮的事尘埃落定,我也帮不上忙了,姑且跟您讨个人情,往后的事我不想管了,不知今井先生能不能放我一马。”今井道,“谭先生是担心我鸟尽弓藏、兔死狐烹?还是怕安东的事被我找到证据?”锡白道,“今井先生是要做大事的人,我求的却不过是几年逍遥日子,如今连命都要保不住了,我是真的怕了。”今井道,“谭先生怕我,就不怕蒋小姐?”锡白道,“我都怕,所以往后我不打算待在上海了。”今井心想谭锡白纵横江湖多年,如何是个安分守己之人?以为他言说的不过是推卸之词,随口问道,“哦,那谭先生准备到哪里去?”锡白说,“日本。”
听了这个答案,今井一愣。谭锡白道,“不瞒今井先生说,昨天岛津小姐到我那里去了,我以为岛津小姐是来追究我先前失约之责,谁想到她不计前嫌,听说我受了伤,却是特地来看我的。想想蒋月银不顾旧情,对我痛下杀手,难得岛津小姐垂青,又对我关怀备至,我若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是不分好歹了?”谭锡白先前对于这桩婚事态度推拒,如今痛痛快快答应下来,今井倒是生出了疑心,也不知他是真发现了岛津千代的好处,还是用这桩婚事自保,又或者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打算,说道,“谭先生和岛津小姐结婚之后,也不一定就返回日本,我看岛津小姐很喜欢上海的。”锡白道,“岛津小姐是无所谓,我可是待不下去了,今井先生要是不反对,我打算和岛津小姐结婚后就去日本。”今井道,“去哪里是谭先生的自由,我当然不会反对,只是觉得有些惋惜。”锡白道,“正所谓无事一身轻,等今井先生回日本时,我请今井先生喝茶。”
谭锡白离开后,今井反复忖度他一番说辞。促成谭锡白与岛津家的联姻,其意既在拉拢谭锡白,也是对岛津安雄反对对华政策还以颜色,不过如今徐金地谋夺帮主之位失利,谭锡白在兰帮中的一点势力已经无足轻重,只要他不倒戈去帮蒋月银的忙,是留在上海还是前往日本,倒也无足轻重。今井担心的,是谭锡白此人城府太深,对自己说的未必是真心话。
另一头,月银料理完了陈寿松的丧事,对几个堂主说要回家一趟。曹四通道,“帮主往后说话,万不要这么客气了。您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不必告诉我们。”月银道,“我是怕你们有事找不着我。”曹四通道,“帮主要带几个人去?”月银道,“我回家里,不用带人。”洪德高道,“不是这个话。如今蒋小姐是咱们的帮主了,难免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您一个人,万一出了状况怎么办?”月银一向自在惯了,听说以后随时随地都要有人跟着,还要跟到家里去,不免有些不快。埔元说道,“洪先生,月银不同于陈老先生,认识的人也不多,有时候阵仗大了,倒是引人注目。”月银听他帮忙说话,点点头道,“就是的,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谁也不认识,反而安全。”洪德高想了想,说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月银道,“既如此,你们就不必派人跟着了,帮务我迟些再回来处理。”
如今离家一个多月,回去路上,月银问起埔元母亲怎样,家中是否安好。埔元道,“事情的实情,我们也不便告诉她,只好拿话来宽她的心,瑶芝也是,差不多天天来陪着,她俩的感情倒是日益深厚了。”月银听他提及瑶芝时,语气滞了一下,问道,“只有她们俩?”埔元道,“瑶芝对我的心意,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如今,我已经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起了。”月银奇道,“这话怎么说?还是因为我?”埔元摇摇头道,“与你无关。是史老师离开后,他的工作已经由我接手了,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他一样被逮捕入狱,那个时候,却不会再有一个谭先生来救我了。你真的希望你妹妹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吗?”月银道,“既然这样,你今天做什么还跑到殡仪馆,万一指证不了徐金地,不是等同于暴露自己的身份?”埔元淡淡一笑,“幸好我的演技还不太坏。”月银叹道,“你又何必为了我和徐金地结怨。”埔元道,“也不光是为了你,徐金地投靠日本人,如果让他当了帮主,以后兰帮是敌非友,对我们也是一桩麻烦。”
月银道,“这些事情瑶芝都知道么?”埔元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我和瑶芝推心置腹谈了许多,关于我的身份她知道的比你还早,至于我后面要做的事情,她亦十分明白。”月银道,“她一定说她不害怕,是不是?”埔元有些无可奈何,说道,“如果只是我自己出事,自然会有别人照顾她,我怕的是她也会被牵扯进去。”月银道,“你处处替她考虑,可你问过她想要的是什么没有?”埔元道,“人的想法会改变的,可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不能再回头了。”月银问道,“你的想法也会改变么?”埔元说,“怎么不会呢,譬如我已经放下你了。”月银道,“如果她放不下呢?”埔元道,“那便让她怨我、恨我,也好过她为我送了性命。”月银见他态度决绝,心中却想,你选择了短暂而绚丽的命运,却将寡淡而长久的人生送给瑶芝,不知这算不算爱人的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