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月光谣》 今井举杯道,“谭先生,这些日子您受惊了,好在案件真相已经查明,无端牵累了您,真是过意不去。”锡白举起杯来,却笑道,“这些日子我好吃好睡,倒没什么,受惊的怕是做局的人。今井先生,真是过意不去。”今井一愣,说道,“谭先生真是喜欢开玩笑。”与他碰了杯,两人各饮了口茶。今井见月银不动,说道,“这可是西尾市产的一番茶,便在日本国内也很难得的,蒋小姐不尝尝么?”月银不见芝茂,今井又迟迟不入正题,说道,“茶或是好茶,可我没有品茶的心思。今井先生不是说让我们来接舅舅的么,我舅舅人呢?”今井道,“蒋小姐稍安勿躁,蒋先生在我这里,不过多吃了几杯酒睡着了。”说着吩咐仆从,“去看看蒋先生醒了没,若醒了,便请他过来。”月银道,“我舅舅从来不吃酒的。”今井故作诧异道,“是吗?可昨天蒋先生喝了很多,大概是很钟爱我们日本的清酒罢。您和蒋先生是亲戚,说不定蒋小姐也很喜欢。”说着指了指桌上一只淡青色釉下彩酒壶。
今井不会轻易放人,两人早也料到了,但既见不到蒋芝茂,今井又一直跟他们打太极,月银不觉心焦。锡白听了这话,给她斟了酒,说道,“今井先生的好意,你且尝尝。”说着握了握她的手,月银这才稍感安心。
说话间,已有仆人将鱼生、寿司、天妇罗等菜色布置上来,今井一一向他们介绍,直到菜摆完了,去看蒋芝茂的人仍没有回来。
今井劝两人下箸,边说道,“我最近听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却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贵帮的陈老先生,打算传位于蒋小姐?”今井说着,将一只章鱼须送入口中,看似问的漫不经心,实则从听说这个消息起,他便在筹谋应对的计策了。陈寿松身后,继任者是谁,直接关乎这一派与日本国是敌是友。他心中忖度陈寿松让蒋月银继任,倒是好一招迂回之计,明面上谭锡白与兰帮撇清了关系,但掌权的既是他的夫人,便如同他自己做帮主,仍旧可以这一派势力牢牢握在手中。
月银依仗继任帮主身份威逼钱其琛、利诱徐金地,如今消息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听他问起,便坦然答道,“蒙陈老爷子器重。”今井摇摇头道,“可惜啊可惜。”月银道,“可惜什么?”今井说,“蒋小姐如花般的少女,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命不久矣了,难道不可惜么?”月银不解,去看蒋芝茂的仆人偏在此刻回来了,手中拿着一页纸,对今井说了几句日本话。
今井点点头,将纸铺在两人面前,瞧过去时,竟是一张承认谋杀山田的认罪书!今井道,“我的仆人说,蒋先生已经醒了,不过他不肯相信他的外甥女会来接她,一定要看到蒋小姐的亲笔签名才肯相信。蒋小姐若要接人,便在这纸头上签一个字,我拿去给蒋先生瞧了,他便出来了。”
月银一怔,心中却又不禁宽慰,原来今井的目标不是锡白而是自己,若签了字,那锡白和舅舅便都能够平安了,正是应了自己先前的心愿。右手刚要抬起,锡白的左手已覆上来,右手却去抓笔,今井见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谭先生,您不是凶手,这是已经查证清楚的事,您便是签字,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锡白道,“你要月银签字,我们总得知道舅舅是生是死。”今井起身道,“跟我来吧。”二人随今井至客房中,只见蒋芝茂浑身是伤,蜷在地下,胸口不住起伏。月银顿时泪如泉涌,跪在地下,不住喊着舅舅,但芝茂早已昏死过去,对她的哭喊浑然未觉。
蒋月银怒视着今井道,“他便是这样喝醉了?”今井道,“喝醉了,摔下床来了,大概是这样子吧。”月银见芝茂的伤势耽搁不得,对锡白道,“我来签字,你带我舅舅走。”谭锡白明知此举是以命换命,对今井道,“山田生前找我谈过一笔生意,当时没有说拢,不知今井先生是否还有兴趣?”今井笑道,“您说的是鸿昌航运?我当然有兴趣。”锡白道,“我拿鸿昌航运换蒋先生如何?”今井道,“这我可不明白了,当时山田拿二十万入股你不肯,如今为了一个半死的人,你将航运公司拱手相送?这似乎是亏本的买卖。”锡白道,“亏不亏是我的事,今井先生只要考虑同不同我做这笔生意。”今井笑道,“谭先生诚意满怀,我却之不恭。这样吧,我也不好意思让谭先生蚀本,拿鸿昌换一个穷教书匠不值,换兰帮未来的帮主倒是差不多,我看还是请蒋小姐签了字,等谭先生将鸿昌的执照拿来,我再将这蒋小姐交还给您。”
正所谓兵不厌诈,今井固然垂涎鸿昌,怕只怕谭锡白一个空头支票许下,带走了人,回头再不认账,蒋芝茂虽然是蒋月银的亲舅舅,于谭锡白毕竟又隔了一层,在他心中分量未必及得上鸿昌——至于蒋月银,一来她是谭锡白的未婚妻,二来她也是兰帮未来的帮主,于情于理,谭锡白都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便是谭锡白真的不管了,有认罪书在手,杀了蒋月银,兰帮局势必乱,届时无论谭锡白继任与否,都给了己方可乘之机,正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稳稳利于不败之地的局面。
今井想到的这些,锡白略想一想,也不难明白,况且他一开始的打算,正是诓今井先将人放出来。月银眼下一心顾念她舅舅,倒是没有这许多心思,对锡白道,“我先签字,你再来换我。”锡白道,“你就肯定我一定会拿鸿昌换你?”月银听了这话,才知觉这当中的利害,笑了一笑,说道,“记得给我舅舅找个好大夫,治好他,还有,帮我照顾好我妈。”
红贞接到消息时,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跑了出去。随后蒋芝芳也到了,两个女人在医院碰头时,芝茂正在里头做手术。谭锡白带着小方两个等在外头,芝芳两人见了他,忙问道,“芝茂怎样了?”
芝茂状况不好,有一根断掉的肋骨插进了肺子,进手术室前医生便讲明了存活的希望十分渺茫。红贞听了锡白转述,哇一声哭出来,随即将一腔愤懑撒在谭锡白身上,芝芳劝道,“你别急,医生在里面救人呢,芝茂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红贞指着谭锡白鼻子说道,“若不是他,芝茂好端端在学校里上课呢,哪里会遭这些事。”芝芳心知月银和舅舅感情极好,这个当口,锡白在场,她却不在,不禁奇怪,问道,“月银怎么没随你一起?”提起此事,锡白更是自责,说道,“月银为了救蒋先生,如今给日本人扣下了。”方说了月银签认罪书换芝茂出来一事,芝芳震惊之余,却又茫然,似乎并未理解他说的,女儿眼下已是一名杀人犯了。锡白见她沉默,心中有些难安,芝芳忽然笑道,“我让她不要同你在一起,她不肯,我早该知道有这一天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见着你了。”锡白听她言语平静,知是忧愤已极,不再多说什么,命四眼留下照看,先下楼去了。
手术直做到深夜才结束,一个蓝眼睛的医走出来,两个女人满怀希望围上去,那人却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红贞的心一下子凉了。
第二天傍晚时候,芝茂醒了,要红贞扶他坐起来,红贞惊喜道,“你好些了?我说的,我说的,那个洋鬼子大夫,说话不作数的。”芝芳却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之象,看着红贞高兴,也不点破。红贞说,“你要喝水么?吃东西?我给你削一个桃子好不好?”
芝茂微微摇头,说道,“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红贞听他说话,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说道,“以后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不怕见不到了。”芝茂笑了笑道,“我是给日本人请去了,他们要我当汉奸,我不肯答应,他们就生气了。”红贞哭道,“你怎么这么傻,就不能先骗骗他们?”芝茂道,“那可不行,他们要我指证月银和谭锡白。”红贞道,“你别提谭锡白,若不是他,你也不会这样。”芝茂自知道锡白在安东做的一场大案,心中却很是赞许,说道,“莫要再为难他们了,谭锡白是个好人。”环顾了一下,问道,“月银呢?”红贞正要开口,芝芳唯恐他不安心,说道,“她回家拿几件衣裳,就回来了。”芝茂道,“月银也是个好孩子。”又对红贞说,“你将来要教导阿聪阿睿,像姐姐那样。”红贞听他口气,竟是在交待遗言,忙打断道,“我不会教,你好起来了,你自己教。”芝茂笑了笑,喃喃道,“你是个好妈妈,可我不是个好爸爸,不能见他们长大……”红贞见他眼皮却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慌,喊道,“芝茂你等等,我这就把阿聪阿睿带来,你没见你儿子呢,不能闭眼。”说着飞跑下楼,回到家里,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扯着两个孩子就往医院飞跑,两个孩子给她抓疼了,直叫妈,她也不理。这般马不停蹄的往返,回到医院时,却见芝茂双目紧闭,已然死了。
红贞此刻也忘了两个孩子在旁,叫一声“芝茂啊”,跪地大哭,两个孩子见爸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跟着大哭。红贞一边哭一边说,“芝茂,都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赵小姐。当初的谣言是我说出去的,你要是和赵小姐在一起了,现在就不会死了……”过往的人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见她哭得如此凄惨,不觉都是心中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