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品:《月光谣

    今井道,“也罢,小徐先生为难,我便亲自审讯。”阿金只道如今谭锡白获释,只要放了芝茂,便解了同月银的干戈,可芝茂一旦落在今井手上,他不同锡白有众人瞩目,哪怕死在今井手里,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蒋月银只会把这笔帐算在他的头上。阿金忙道,“今井先生要查问,我命人准备好。”今井道,“你将蒋芝茂送来,我在这里问他。”见阿金迟疑,今井道,“怎么,小徐先生不愿意交人?”阿金道,“怎么会,我是担心路上不安全。既然今井先生要亲自提审,我这就将他带来。”

    芝茂被拘押已有十余天,除了第一天阿金来过,余下时间再没见他出现。每天倒是有好吃好喝的按时送上,蒋芝茂心中坦荡,日常生活并未收到影响,因这里伙食颇佳,他又被囚于室内,不能活动,反而胖了。

    这日阿金来提人,蒋芝茂正在吃晚饭,阿金见他一脸泰然,心中却十分不安,这一交割,他在今井手上会遭遇什么,就全不是他能掌控的了。芝茂见他来了,问道,“你来了,吃过饭没有?”阿金道,“舅舅,对不住了。”芝茂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你要杀我?”阿金道,“也许比杀了你还不如。今井先生要提审你,往后你便不待在此处了。”蒋芝茂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我一介布衣,没想到还有登堂入室的一天,能见一见领事大人再死,也不枉了。”阿金心中有些恻隐,说道,“舅舅,谭锡白已经获释了,今井要见你,或是盘查安东的事,我已跟他说过,你与赵碧茹自十年前分手就再无联络,你只咬死了这一点,今井查不下去,多半就放了你了。”芝茂笑道,“碧茹在东北九死一生,我却在这里安享太平,心里时常觉得对不起她,如今能为她而死,也算死得其所——我可以将晚饭吃完吧?”

    阿金点点头,芝茂重新拾起筷子,将碗碟中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起身道,“咱们走吧。”

    彼时已经入夜,阿金将芝茂径直带入了今井的家宅,今井正在练字。阿金道,“今井先生,人带来了。”今井放下毛笔,见来人容貌清癯,身形却十分挺拔,全没有畏缩的姿态,心中很是欣赏,态度也十分客气,说道,“你下去吧,我和蒋先生单独聊聊。”说着抬手,请蒋芝茂坐下。芝茂靠近书桌,看了一眼他的书法。

    今井笑道,“这几笔字,不知可还入得了蒋先生的眼?”今井自幼习字,广得国内多个书家的赞誉,对自己的书法造诣颇为自负,只以为蒋芝茂也会赞赏,不想芝茂看了半天,却说道,“日本的书道传自于中国,而后经过发展,自成一派格局。若放在日本本国瞧瞧,那是好的。可不该拿到中国来品鉴。”今井听他话里有话,问道,“来中国怎样?”芝茂道,“在日本,尚可以婢作夫人,充充门面,来了中国,婢女的本相便曝露无疑了。”今井听他贬损,冷笑道,“放在唐宋盛世,你或者有资格讲这样的话,可如今强弱形势已经扭转,何为婢,何为夫人,恐怕要重新做判断了。”芝茂道,“国事我不懂,我说的只是书法。”今井道,“蒋先生说这话,想必功夫了得,便让我瞧瞧夫人的真容如何?”芝茂既是个贫穷文人,数年来只坚持读书习字,根底却十分深厚,见今井挑衅,也不客气,站起身来,却在纸上写下唐人戴叔伦的一首诗,“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这一笔字正写在今井一首“皇明光日月,帝德载天地。三才并泰昌,万国表臣义。”旁边,字迹一个朴茂工稳,一个遒劲有力,诗文一个慢傲不逊,一个坚韧不屈,正将两人此时心境、处境表地一清二楚。

    今井见他如此风骨,心中却也敬佩,便不在这个话头上和他多做纠缠,转口说道,“听说您是老师?很巧,我从政之前,也是老师。”蒋芝茂重新坐下,说道,“可我与今井先生都不是好老师。”今井道,“这话从何说起?”芝茂道,“阿金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由我亲自开蒙的,如今却成了一个连礼义廉耻都没有的人,是我做师傅的失职。至于今井先生,您本人便没有礼义廉耻,更不必说您教导出来的学生了。”今井一愣,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果然不来中国,不知道什么叫作地大物博,区区一个中学教员,竟将我堂堂日本帝国的副领事批的体无完肤,很好,很好,佩服,佩服。”芝茂见他此刻仍旧笑的出来,不禁也赞叹此人修为涵养。

    今井道,“礼义廉耻是做圣人用的,而我不打算做圣人,只想做个忠臣,替天皇阁下分忧解难,替日本国开疆拓土。我今日请蒋先生前来,是有一件事请教。几个月前,安东戏院发生大火,死了八百余人,这件事不知道蒋先生可否有耳闻?”芝茂道,“我听说过。”今井道,“其实着火的不是戏院,而是我日本国的兵营,你知道是谁做下这件事吗?是赵碧茹和谭锡白。如今赵碧茹远在白山,不是我的职权范围,我便不管了。只是谭锡白人就在上海,做下这样的大案,害死这些人命,却不能由着他逍遥法外。”芝茂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去捉拿他便是了。”今井道,“不然,这事情我虽然心知肚明,可苦于没有证据,这件事的内情蒋先生是清楚的,您只要给我一份证词,言明安东暴乱是谭锡白策划,我立刻放您回家。”芝茂听他兜兜转转,原是要他和阿金一样做叛徒的,不禁笑道,“今井先生,曼说这件事的内情我不清楚,就是我清楚,我怎么能害自己的外甥女婿?”今井道,“谭锡白与蒋小姐并没有成婚,您便是她舅舅,且想一想,蒋小姐跟了这样的暴乱分子,会有好日子过么?何不趁机斩断他们的缘分,从此以后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这有多好。”芝茂道,“宁拆十做庙,不破一桩婚,这样的损事,我做不出来。”

    蒋芝茂如此态度,其实今井打从他一进门起就料想到了,问道,“蒋先生果真不肯与我合作了?”芝茂道,“这事情我不清楚,没法与您合作。”今井点点头,命人将蒋芝茂带了下去,嘱托要“好好招待”。

    第二天一早今井再来看他时,芝茂已经给折腾得没有人形。今井吩咐将捆着他的铁链打开,蒋芝茂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今井问审讯结果如何,几人纷纷摇头,表示芝茂什么也不肯说。

    今井蹲下来,说道,“蒋先生,这是何苦呢。这件事你最无辜,却替几个晚辈在这里熬刑。”芝茂气若游丝道,“我外甥女和谭锡白也是无辜的。”今井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命人用盐水泼在蒋芝茂身上,只疼的他毛孔炸裂,昏死过去。

    今井问道,“去天津采证的人回来了么?”那人道,“回来了,但没有找到实据,倒是有他们在民国饭店下榻的记录。”今井哼了一声。那人问道,“蒋芝茂怎么办,还要再审吗?”今井道,“不必了,再审他也不会说的。待会找个大夫给他瞧瞧,不要死了。另外你去向谭锡白传个话,就说蒋月银的舅舅在我这里做客,吃多了酒回不去了,请他们来接人。”

    今井的讯息传来,蒋月银全没有迟疑便答应下来。四眼道,“这分明是场鸿门宴。”月银道,“是鸿门宴也要去,不然我舅舅怎么办?”锡白道,“去是要去,不过你不能去。”月银道,“那是我的舅舅,我怎么不能去?”锡白道,“你的舅舅便是我的舅舅,况且这件事因我而起,如今今井的目标也是我,你留在家里等我,我跟你保证,一定将舅舅平安带回来。”月银道,“就因为今井的目标是你,我才不放心的。”锡白道,“若真是鸿门宴,你随我去了,也不见得帮得上忙。”月银道,“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当年刘邦若没有项伯和樊哙助力,早就死在新丰了。”锡白道,“你这比喻不妥,我若是刘邦,你该是吕雉。”四眼笑道,“谭先生,蒋小姐温柔敦厚,您怎么说人家是吕雉。”月银听他岔开话题,说道,“这事你不必拦我了,或者我们一起去,或者我一个人去。你选一个。”锡白心中无奈,说道,“你还说她温柔敦厚呢。”

    四眼笑笑,不再接话。锡白道,“连我都能号令,怪不得陈老爷子要让你做帮主了。”月银依在他身边,说道,“我不要做帮主,我只要你和舅舅平安。”

    第41章 换命

    自收到谭锡白回信,今井亲自设计菜单,并对宴会会场做了精心布置。手下人不明就里,只以为他将宴请的是哪国的军政要人,殊不知今井将蒋芝茂一句“婢作夫人”引为奇耻大辱,偏要叫他们瞧瞧日本国是有多么高贵堂皇。只可惜今井此番用心,因锡白在领馆里扣了二十来天,顿顿日本菜已经吃的生腻,同月银讲日本国的菜都是冷盘子,不好吃,他两人一人吃了一碗八宝辣酱面才出门的。

    今井家宅原是从一个法国人手中买下的巴洛克风格别墅,他入住之后,将内部房间全按照日式改造,餐厅的屏风和榻榻米甚至是专门从日本国订做的。锡白二人到时,几色开胃的小菜已经备好,摆在原木色的餐桌上,有荤有素,色彩缤纷,十分好看。今井换了和服,端坐在主席,示意二人落座。锡白盘膝坐下,月银不愿如日本女人般跪坐,便并拢双腿斜坐在在榻榻米上。仆从立刻奉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