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品:《月光谣

    到了弄堂,瑶芝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埔元道,“不像么?”瑶芝摇摇头。埔元道,“约定的确是有过的。”瑶芝道,“那你喜欢的姑娘呢?”埔元道,“这个迟早也会有的。”瑶芝道,“你做这些,我姐姐都不知道。”埔元道,“所以你也得帮我保密。”瑶芝点点头,却说,“只可惜我不是我姐姐。”埔元道,“为什么要这样讲?”瑶芝没回答,说道,“埔元哥哥,你没来之前我问我姐姐,为什么她喜欢谭先生,是不是你哪里不如谭先生。”埔元道,“月银一定说我没有不如谭先生的了?”瑶芝点点头道,“所以我也明白了,我姐姐真心喜欢谭先生的,虽然我没见过他,虽然我爸爸和芳姨也不大同意,可我会支持我姐姐的。”埔元道,“我明白。月银有你这么个妹妹,是她的幸运。”瑶芝道,“我姐姐有你,也是她的幸运。”埔元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想,能得月银垂青,谭锡白又是何其幸运。

    第29章 余波

    晚上,芝茂夫妻来了,红贞早攒了一个月牢骚,一股脑倾吐出来,月银少不得笑着听了,一边又不自禁想起赵碧茹来,心中却不禁感慨:假如那时候赵碧茹没活下来,眼下他们还能像这样围坐一桌说说笑笑么?两个表弟若知道自己的亲生妈妈已不在人世了,还能这样无忧无虑的打闹么?红贞只见月银盯着两个孩子,以为是嫌他们吵闹,说一句,吃了炮仗了,不能安静会儿?月银再听“炮仗”二字,心中更是感慨。

    芝茂又问起她同谭锡白的事,芝芳不免啰嗦几句,芝茂却是站在月银一边,劝道,“难得两个人情投意合,再说他先前也救过月银,便有些事做的不合规矩,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见一个就否决了。”芝芳道,“我也不单是气他这次的事,他若是个平常人,哪怕这人不上进,脾气再坏,只要月银喜欢他,也有商量的余地。只是这谭锡白是个亡命之徒,纵然对月银再好,万一有什么不测,留下月银一个人孤零零的该怎么办?”红贞道,“瞧您说的,又不上进脾气又坏的人,咱们月儿就看得上了?”芝茂也道,“月儿和埔元不投缘,却和谭先生这样好,我想他总有些可取之处的。至于您说他的出身,如今世道这样乱,早晚中国和日本还有一场大战,那时候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恐怕人人都是亡命之徒了。”芝芳听他说着月银的事,却扯到战事上去了,问道,“你说还要打仗?”芝茂道,“不过是没有正式宣战罢了,咱们的东北如今不明不白给日本人占着,早晚有一天,战火也会烧到南方,烧到上海的。”芝茂说的笃定,芝芳和红贞对视一眼,却觉得是危言耸听了——别的地方不说,但上海有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纵然中国人好欺负,这些洋大人可不是日本人开罪得起的。

    红贞道,“好了,打不打仗的,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倒是月儿的事,大姐,依我说,你就别为难他们了。”芝茂瞧妻子全不在意,也不知道是否是想到了在东北苦战的赵碧茹,凄然一笑,不再说了。月银自在安东亲身经历过一场生死,却对芝茂的话深有感触,说道,“就是日本人不南侵,咱们有朝一日也得把东北夺回来。”芝茂嗯了一声,芝芳却是奇怪,不知道女儿几时起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芝茂说,“谭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来,要是方便,我也想见见他。”月银眼巴巴瞧着芝芳,芝芳情知事已至此,也拦不住她,倒是早见到这个人,万一他人品不端,也好早劝月银和他断绝来往,说道,“我这个礼拜天在家。”月银喜道,“那我和他说去。”

    吃过晚饭,月银送舅舅舅妈出门,红贞领着两个孩子在前头,芝茂和月银落在后面。月银说,“舅舅,刚刚谢谢你了。”芝茂道,“我是盼着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过你妈妈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月银道,“您也觉得我不该和锡白在一起?”芝茂摇摇头道,“其实这件事你怎么做也都对,也都不对,只看你如何权衡了。试想你全了同谭先生的情,家里人就要提心吊胆;你若为家里人安心,又对不起自己爱的人。”月银道,“要是舅舅会怎么做?”芝茂心中想起往事,说道,“我是没有机会了,如果有,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能够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也是好的。”月银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不怕。”芝茂点头道,“既然你选好了,往后便多加些小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出门,埔元已等在门口,对昨天的事绝口不提,一路谈笑,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婚约一样。月银明知道昨天埔元是在帮她开脱,本来是她的推卸之词,却变成两人的君子之约,只是埔元偏又提起他也有一位心仪之人,又不肯说是谁,月银也不好问他。

    到学校后,同学们既早知道这桩新闻,如今主人公来了,纷纷围上来要听她的故事,月银初时不好意思,后来一想,索性坦坦荡荡告诉大伙,她是同谭锡白订婚了,不来上学,是跟未婚夫出去玩了,如此一来,众人反而没趣,到下半天,便不再有人缠着她了。

    程洁若知道实情,也是关心她,课间悄悄问道,“事情都解决了吗?”月银道,“算解决了罢。”程洁若看她早上和埔元一同来的,问道,“那埔元没说什么?”月银道,“说了,问我怎么瘦了,还说替我和谭锡白高兴。”程洁若难以置信,问她,“真这么说的?”心想这哪里是一个未婚夫该说的话?要不是林埔元心里压根没有月银,便是喜欢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才会这样一心一意只为她着想。月银道,“是这么说的,也没有怪我,也没有怪谭先生,弄得我心里更觉得对不起他了。”洁若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同谭先生在一起了?”月银点点头道,“只是我爸妈眼下还不同意。”洁若道,“可是因为先前的事生气了?”月银说,“也不全是,还有他那个出身,你也知道。”洁若道,“这也难怪,不过他往后不就不在帮中了么?”月银道,“话是这样讲,但他在帮中这些年,怕脱不干净的。”洁若说,“那你怎么办?”月银心想谭锡白离开兰帮,反而是为了做更危险的事,说道,“我倒是不顾虑这个,就算他仍留在兰帮也不要紧。只是我父母那边早些松口就好了。”洁若问道,“等你爸妈首肯,你们就要结婚了?”月银说,“那也不会,我想总要先念完大学的。倒是你和朱公子,是不是今年就要完婚了?”提起这个,程洁若不好意思,说道,“日子已定在今年秋天了,等结了婚,我和他就一同到美国去了。到时候你来做我的伴娘好不好?”月银道,“当然好。”洁若伤感道,“只可惜咱们同窗三年,却到现在才和你熟悉起来。”月银道,“往后日子还长呢,你去了美国,也不是不回来,再者咱们也可以常常写信的。”洁若嗯了一声。

    却说下午放学,谭锡白既说了来接她,月银不愿给同学撞见,便磨蹭着没有立刻就走,埔元听她说有事,心里也猜着是和谭锡白有关,没有多问什么,一个人先走了。月银挨到人散的差不多了,出门时却碰上了姚子澄,一脸委屈问道,“真的?”月银说,“什么真的?”姚子澄道,“你真和谭锡白订婚了?”月银说,“他正在外头等我呢,你要不要见一见?”子澄道,“你怎么千挑万选,偏偏选了一个坏人。”月银笑道,“人家怎么坏了?”子澄说,“他是黑帮,做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月银说,“那我同他在一起,我也是黑帮的人了,我也是坏人了。”子澄道,“所以你就不该和他在一起。”月银道,“杀人放火,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比如在战场上杀侵略咱们国家的日本人呢?”子澄道,“上阵杀敌的自然是英雄,可他在上海安享太平呢,哪里会去杀日本人。”月银道,“你别什么都想当然。”子澄奇道,“难道他还真杀过日本人?”月银忙道,“也不一定就是杀日本人,不过他的人品我心里清楚,若真是个恶棍,我不会同他好的。”子澄说,“我还是不明白,还有大姐二姐也是,怎么都说他的好话。”

    随她出门,在校园门口,见着了谭锡白,并不是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若非知情,也难将他和兰帮联系在一块。

    到了跟前,月银介绍道,“这位姚子澄,是我的学弟,他两个姐姐你都见过了。”锡白笑道,“原来是小姚先生,幸会了。”子澄心里头不快意,抢白道,“姚先生就姚先生,干嘛非加一个小字。”锡白瞧他说话夹枪带棒,心下了然,说道,“按着长幼之序,你是月银的学弟,我称你一个小字,并没有不妥。”子澄道,“那我是否该叫你谭老先生了。”锡白道,“我倒不要紧,可月银年纪轻轻就被称作谭老夫人,怕是不妥。”月银嗔道,“说你呢,别托我下水。”锡白道,“我是老先生,你是小太太,咱们岂不差辈了?”月银道,“谁就是小太太了,我要和子澄一样,做个小先生。”

    子澄瞧他二人嬉闹,自己也插不上话,想起当初他们在杭州时,月银虽说过要和埔元订婚的话,但与眼下她和这位谭先生在一起的情状全然不可同日而语,知道月银是真对这人动了心思,心里头不禁失落,说道,“月银姐,没事我先走了。”月银说,“回去代我向姚老师和师母报个平安。”子澄答应下,怏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