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品:《月光谣》 却说锡白陪她到弄堂口,月银唯恐撞见邻居,催他回去。锡白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课我去学校接你,咱们去见一见陈老爷子。”月银道,“我也去?”锡白说,“如果徐金地回来要我兑现承诺,如何应对,咱们得有个商量。”月银对先前的事已经十分过意不觉,有些不快,说道,“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就又算计上了。”锡白说,“阿金虽然没来码头,可凭他机灵,十之八九不会有事的。”月银道,“那晚上枪声你又不是没听见。”锡白瞧她果真有些急了,说道,“如今也没有消息,咱们也不必胡乱猜测。你既然不放心,更该听听我跟陈老爷子说些什么了。”月银道,“安东的事多亏阿金帮忙,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你若还要对付他,我可不会帮你的。”锡白道,“想哪儿去了,他不惹事,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害他的。”月银这才勉强答应。
却说蒋月银回家,芝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说不几句,却又抱着她大哭起来。月银体谅她这一个月过得提心吊胆,见她哭的这样凄惨,心里也跟着难过,垂泪道,“妈,是我错了。”
芝芳哭了许久,方将一腔积郁发泄出去,用帕子揩了眼泪,说道,“这一个月在外头都好吗?那个谭锡白有没有欺负你?”月银道,“我都好,他对我也好。”芝芳又问,“他没同你一起回来?”月银道,“刚送我到弄堂口,本说要来谢罪的,我怕您生气,就没让他进来。”芝芳道,“亏他还知道错。”月银说,“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有错。”芝芳听她出言回护,想起冰心先前的话,说什么谭锡白为人不同流俗,又说他与月银情深意笃,竟是对二人的关系颇为认可——别的不说,芝芳见月银这幅样子,情深意笃四字竟是丝毫不差。
芝芳道,“你别以为你先斩后奏我就没奈何了。”月银赔笑道,“妈连人都没见过呢,同不同意,总要先见一见罢。”芝芳说,“见了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月银道,“那等他上门时,您就好好骂几句,他才不敢还嘴。”
正说话时,吴济民领着瑶芝也来了。瑶芝见她,也不说话,只是挽着手靠在她身边。月银轻声道,“我都好呢。”瑶芝发觉她手腕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问道,“这是怎么了?”月银道,“不小心给玻璃扎的,不要紧。”芝芳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伤,数落道,“谭锡白把你领出去,怎么也不知道照顾好你。”月银失笑道,“妈,您刚还说不认他呢,怎么又要他来照顾我了。”吴济民道,“要不要再去医院瞧瞧?”月银道,“没事,伤口都愈合了。”
吴济民又问道,“一路上都平安吧?”月银道,“都平安。”吴济民说,“本以为你们至多二十天就回来了,怎么去了快一个月呢。”月银道,“我头一次出远门,瞧什么都新鲜,不知觉就多待了些日子。”吴济民问她,“这些日子谭锡白一直和你在一起?”月银点点头,说道,“他也知道错了,改天要来上门赔罪的。”谭锡白的名字吴济民先前也听说过,本是一位敬而远之的人物,只是没想到和自己女儿扯上了关系,如今对他太客气也不是,太苛责也不是,问道,“这件事你想好了?”月银道,“我想好了。”吴济民道,“他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不会不清楚的,跟了他,那些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到时候你也脱不开。”月银道,“我明白。”
芝芳听着,眼泪却又落下来了,说道,“你知道,你明白,你怎么还这么傻?跟着埔元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好么,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月银勉强笑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往后锡白就从兰帮里淡出来了,安安分分做生意,不会有什么事的。”
芝芳两人询问,瑶芝一直不曾说话,只是提及埔元,却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埔元哥哥,要喜欢谭先生呢?是他哪里比不上谭先生么?”月银摇摇头道,“埔元没有比不上锡白。就好比我喜欢红的,不喜欢绿的,你也不能说绿的就不好。”瑶芝问,“那若没有谭先生,你会和埔元哥哥在一块儿吗?”月银道,“往前,我也说不清。可往后,我既遇着了锡白,就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自月银离开家这些日子,埔元嘴上不说什么,可瑶芝几次见他,没有一次不是神色寂寂,便是对她笑,笑容里也藏着哀愁。瑶芝心里明白,埔元痴心于月银,便和自己痴心于他一般,都是开解不了的心结。自己倾慕埔元无人知晓,可埔元喜欢姐姐自己却是一清二楚,便想着等月银回来了,一定得想法子撮合他们重归于好才行。那位谭先生她是不知道,但自她遇上埔元,便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好的了,熟料在月银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这独一无二的人则变成了那位谭先生。
话虽然是跟瑶芝说的,可吴济民和蒋芝芳听在耳朵里,知道女儿已经是铁了心,吴济民终于退了一步,说道,“也罢了,你说他要来赔罪,我们见一见也不妨,可不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上门的。”月银听他松口,笑道,“他就是来赔罪的,要赶胡乱自称,您只管狠狠打他。”
吴济民道,“还有林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呢?”芝芳倒是一心拿埔元当自家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和女儿错过了缘分,惋惜道,“我也不指望他们谅解,只别因这个事断了二十年的交情就好。”
月银道,“美云阿姨可是生气吧?”芝芳叹了一声,没说话。原来自月银失踪,美云已是愤愤不平,及至后来听说她还另有一位“未婚夫”,更是暴跳如雷。这些日子芝芳躲着她走,不期然遇上两次,便是许多指桑骂槐的难听话说出来,埔元也拦不住,芝芳碍着月银理亏在先,也只好装聋作哑。吴济民道,“待会儿咱们一同去,诚心诚意给人家道个歉。”
月银自然知道美云那个脾气,本是自己一个人惹事,却连累父母难堪,心中不免过意不去。
一家人正商量时,忽然听见埔元扣门,问道,“芳姨,月银回来了吗?”一家人对视,不觉都有些尴尬,月银对瑶芝点点头,给他开了门,说道,“回来了。”埔元进门,见吴济民也在,忙问了好。
芝芳道,“我们正说着去你家呢。”埔元道,“您可别去,我妈那个脾气您又不是知道。”吴济民道,“这件事本来是我们的不对,林太太便说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埔元摇摇头,道,“芳姨,这些日子我妈有些话说的实在过分了,您别往心里去。”芝芳道,“没有,你这个孩子,该是我给你们道歉,怎么你反而说上对不起了。”
埔元瞧月银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憔悴,问道,“生病了么?”月银见他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倒是一如既往对自己嘘寒温暖,心中说不出来的愧疚,鼻尖一酸,说道,“没有,就是不小心胳膊给扎破了。”埔元忙道,“伤在哪里,要不要紧?”月银这两滴泪再忍不住,滚了下来。
埔元道,“月银,你别哭呀。我知道你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你找到合心意的人,我也替你欢喜。”月银道,“对不起你。”埔元说,“你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只是你该早点告诉我,咱们便做不成夫妻,难道连朋友也不是了?”月银道,“你不生我的气么?”埔元笑道,“我生什么气呢。咱们本就有言在先,订婚这事不作数的,更何况咱们还没有订婚呢。”
芝芳愣道,“这是什么话?”埔元道,“芳姨,其实来提亲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我妈的意思,我先前也不知道,只是没想到您就答应了。后来我和月银私下里商量,既然芳姨和我妈妈都是一个意思,我们又都没有朋友,便先订了婚,等大学毕业,或者履行婚约,或者我们各自有了中意的人,这婚约就不作数了。”吴济民也是奇怪,但见月银先前被绑架时他忙前忙后,若非对女儿,决不能做到这个地步,问道,“你莫不是说这个话来宽我们的心罢?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埔元笑道,“吴伯伯却将我想的太高尚了。这事情月银先说出来,我其实也解脱了。不敢瞒您,不光是月银有了谭先生,我心里也有了另一个姑娘。”
听了这话,几人都是大出所料。瑶芝更是不肯相信,这些日子埔元分明为姐姐的事情伤心,哪里就冒出另一个姑娘。月银道,“你这话是真的?那姑娘是谁,我认得吗?”埔元道,“是真的,只是事情还没有眉目,详情迟些再跟你说。”
两个孩子既然早有约定,月银悔婚的事倒可谅解一些了,再加上听说埔元亦是心有所属,吴济民两人开解了不少,唯独瑶芝心中惴惴。
埔元道,“瞧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在家好好休息几天。”月银道,“不了,旷了一个月的课了,再不去,怕就给学校开除了。”埔元笑道,“那也不至于,你也请了假,况且咱们也是毕业生了,老师不会太为难的。既如此,明天早上我等你。”月银点点头。瑶芝道,“埔元哥哥,我送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