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月光谣》 锡白吩咐船上大副道,“四当家受了伤,你一会儿给他瞧瞧,若伤不重,包扎好再走,若伤的厉害,就留他在船上养两天。小方四眼两个随我下船。”大副道,“谭先生,治伤不打紧,只是这事儿您不好管的。”锡白笑道,“这事不知道也罢了,我既知道了,拔腿就跑,将来给赵当家知道了,恐怕就不愿意跟我做生意了。”月银刚刚见锡白不应承,心里头对老四过意不去,如今锡白答应了,却禁不住替他担忧,问道,“你真的要管?”锡白看他眼中全是担忧,说道,“你放心,我先去探一探,若管得了,我帮一帮是道义;若管不了,我尽了力,咱们也无愧于心。”月银道,“你要去,那我随你同去。”锡白道,“你乖乖待在船上等我。”月银道,“既像你说的,又没危险,我怎么就不能去?”锡白轻声道,“本来没危险,可你在身边,我心里总想着你,就有危险了。”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什么时候了,还没正经。”
老四听闻锡白肯帮忙,却又跪了下来。锡白不喜道,“你起来。”老四道,“谭先生,我替赵当家和弟兄们谢谢您!”锡白扶起他,说道,“站的顶天立定的,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要谢我,就好好养伤,早来城里找我汇合。”
说话间,小方四眼理好行李,月银亦换回女装。锡白劝不听她,只得嘱咐多加小心,月银道,“你放心,我绝不给你添麻烦的。”
眼下四人,摇身一变,成了来安东采山货的南方客商。
下船后不远处,是个露天的菜市。月银一日压着好奇,终于踏上东北的土地,见菜场里人多,拉着锡白,说也要过去逛逛。此刻到快关张的时候,菜市中却人头攒动,走近瞧了,才发现是许多老百姓在争相捡拾菜贩不要的白菜帮子。几个小孩子身子单薄,被人群挤出来,摔倒了,却连疼都不喊一声就又冲了进去。
小方问道,“都说东北的土最肥沃的,这里人又不多,怎么会连饭都吃不上?”锡白道,“物资再丰饶,也是日本人先拿过去,剩下的才给中国人分。如今东北的土地,除了养东北人,养移民的日本人,还有许多粮食都送到日本本土去了。”四眼气道,“说什么日漫亲善,这分明就是来抢劫的。”月银说,“我先前听说,日本人安置了不少农民过来垦荒?”锡白道,“说是这样说,不过许多时候都是把中国人的好地抢过去,逼着中国人再去开荒。”小方说,“这也太欺负人了。”月银道,“所以不把日本人赶跑,这里的人就永远是二等公民,永远过不上好日子了。”
锡白点点头,道,“不过日本人筹谋了许多年才占领日本,赶走他们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月银道,“可中国这么多人,假如人人同仇敌忾,难道还怕他们?”锡白道,“人人同仇敌忾,当真做得到么?有些人不惧生死,有些人苟且偷生,大多数人,却和这些百姓一样,不过是想存活下来,你不能盼着人人都成为赵当家。”月银望着他,说道,“可你和赵当家是一样的。”锡白笑道,“我?我只是个生意人,我想的不过是赚钱的事儿罢了。”
穿过菜市,天已经擦黑,几人就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了晚饭。见老板手上戴着个漏斗形的汤套,甩动双臂,一团玉米面便从汤套里钻出来,变成一道弧线,落入滚沸的汤锅中。
几人瞧老板做面的功夫利落,不想端上来尝了一口,竟是酸的。小方说道,“老板,你这面馊了。”老板一听,乐道,“您几位是头一次吃汤子吧?”小方点点头,老板笑道,“这汤子又叫酸汤子,是发酵后的苞米做的,本来就是酸的。”小方看几桌本地客人均吃的酣畅,只是他们几个生长在南方,却实在不惯这个口味,问道,“有白面条没有?”老板脸色一滞,说道“吃白面?那您只能去日本馆子了。”小方问道,“难道只有日本人能吃白面?”老板道,“您说着了,如今的满洲国,中国人只许吃高粱和玉米,吃大米白面的叫经济犯。”几人一怔,什么世道,吃几口米面还成了犯罪,这样说来,他们在上海每天吃馄饨生煎糯米烧麦的,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老板走开,几人也没了吃白面条的胃口,便学着当地人在汤子里加一勺葱花酱油,匆匆解决了晚饭。饭后,在老板指引下,就在不远处的四季旅社开了两间房,月银因和锡白扮做夫妇,便同在一间,小方和四眼住在另一间。
拿了钥匙,月银本有些踟蹰,锡白交代了几句,却说今天夜里要去打听消息,没有上楼就走了。月银在船上行了八九天,也没有睡好,回房后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睡梦中,忽然外头一阵喧闹,月银心中一惊,赶忙披衣起来,锡白仍没回来。她想擦亮灯火,刚走几步,一个人影已经破门而入,一下子把月银压在了墙上,低声喝道,“别动。”
第21章 义举
察觉后腰上抵着一把不知是刀是枪,月银不敢轻举妄动,只听见那人极是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受了重伤。
那人挟持着月银,一步步向房内走去,这时候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狗叫声,孩子的哭声响成一团。再过一会儿,听得楼梯上许多人的脚步声,中间竟夹杂了不少日本话。
月银心思敏捷,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虽不知这人是谁,但想与日本人作对的,便是自己的朋友了,说道,“你让我把灯点亮,这么大动静,屋中的人还不起来,反而惹人生疑。”那人迟疑了一下道,“你去,可你要敢叫喊,我立刻打死你。”
灯亮后,月银看清女人模样,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容貌颇为秀丽,只是因失血脸色有些苍白。见她肩膀上一团血污,将棉衣都染成了褐色,知道伤势不轻。月银指了指沙发,说道,“你在这坐一会儿吧。”那人一路奔逃至此,看来也的确支撑不住,靠近沙发,身子便重重砸了进去。她坐下后放开了月银,一把枪却对准门口,想来是打算日本人破门而入时,再趁机打死两个日本兵。
月银待她坐下,忙从行李中拿了一件睡衣,给她裹了伤口,那人察觉她善意,方说,“姑娘,对不住了。”她体力不支,这几句话说的声音极轻,月银忽然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只是不记得哪里听过了,劝道,“你一个人,他们好多人,怎么拼得过?”那女人听了,朗然一笑道,“反正我今日已是必死无疑,打死一个不赔,打死两个还能赚一个,只是恨……恨……”说起这个恨字,忽然脑袋一晃,又险些晕过去。月银扶了她一把,心想这人临危不惧,倒是有大将风度。
月银帮她包扎好后,趴在门上听了一听,日本人似乎已在走廊盘查起来了。又打开窗户,向外头张望了一下,楼下也有日本兵把守。那人见月银举动,也知道她是动了救人的心思,说道,“姑娘别费心了,旅社已经给围住了。”月银略一思量,说道,“你先养着力气,别多说话。”那人摇摇头,说道,“我不说话,怕就没机会了,听姑娘口音,是上海人吗?”月银点点头,却不知道生死关头,她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那人欣慰一笑,说道,“没想到临死却遇见你,姑娘,我有一桩事想托付你。”月银心中仍在盘算脱困的法子,劝道,“还没到时候,你别说死不死的。”那人摇摇头,说道,“我现下是网中鱼,笼中鸟,已走不脱了,大不了一死,我也不怕。只是有个心愿,想请姑娘有朝一日回到上海,帮我给一个人带话,他叫蒋芝茂,家在……”话未说完,月银脑袋轰的一声,问道,“你是赵碧茹?”随即想到,是了,徐金地追随的大当家,老四口中的赵当家,日本人搜捕的赵碧茹,这一下子就都对上了。赵碧茹更是意外,问她,“你认得我?”
电光火石间,月银已经有了主意,说道,“叙旧的话等你安全了再说也不迟。”一边快步走向窗边,对赵碧茹说,“这棵树,赵先生爬得上去么?”赵碧茹望了一眼,说道,“你瞧瞧楼下,已经布满了日本人,我受了伤,走不脱的。”月银说,“你躲在树上,不要下来就好。”碧茹看着椅子上和地板上的血迹说,“他们片刻就要搜到这儿了,你怎么解释得清楚?”月银道,“怎么解释是我的事,你只赶紧上树去躲好。”见碧茹依旧迟疑,月银推了一把,说道,“快呀。”赵碧茹这才依言,爬出窗外。
月银看她在树上藏好,关了窗户,不过片刻,日本人已经到了她房间门口。月银摸出防身的小刀,站在客厅当中,一咬牙划破自己手腕,登时血迹四溅。
外头的日本兵见屋子里亮着灯,却许久没有人应门,命旅馆老板拿钥匙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一股血腥味,进门时的血迹斑斑将冲在前头的翻译官吓了一跳,他和几个日本人查看过里屋的房间,屋子里却只有眼前这一个神色呆滞的女人,手上汩汩冒出血来。
旁边一个日本人跟那翻译官嘀咕几句,那翻译官说,“喂,你干什么?”月银恍若不闻。那翻译官上前几步,又重复了一遍,月银忽然扑了过来,哭道,“你杀了我吧,我男人不要我了,我还留在世上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