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作品:《乱怀

    长生殿已彻底沦为火海,梁柱爆裂,瓦当坠落,热风卷着火星喷涌出来,匾额、屏风都在火中蜷曲成焦黑的骨架。

    封天尧跌下马背,赤红着眼往里冲。

    “拦住他!”封天诏厉声下令。

    赵开盛死死钳制住他的胳膊,铁箍般的手臂勒得他骨骼生疼,“王爷!进不去了!风太大了,火势起的格外快——已经晚了!”

    “皇兄——!”

    “皇兄——!”

    嘶吼声被火焰的咆哮吞没大半,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放开我!放开我——!”他挣扎欲裂,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充血通红。

    越近长生殿,热浪越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刺痛,别说殿内,就连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都在高温下濒临崩裂。

    半边夜幕烧成凄厉的绛紫,霍闻宣久候无果,着实不放心的遣了裴寒顺着冷宫方向寻进来。

    “王爷?”

    裴寒寻了一圈也没看见赏伯南的身影,几乎是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急得险些语无伦次,“公子呢,公子呢!?”

    裴寒?他怎么会在此?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毒蛇般骤然窜入封天尧的脑海。

    他脑中“嗡”地一声空白一片,眼神从茫然困惑,一瞬定格在难以置信的惊骇。

    “公子入宫了,王爷没见他吗?”

    封天尧猛地扭头,惊惶欲绝的再次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不——!”

    他猛地扯开赵开盛,直直朝着那焚天灭地的烈焰冲过去。

    支撑了百年的楠木梁柱,裹着金箔的椽子“轰”的塌了一段,人高的火星如血雨般泼向夜空。

    一股混合着灰烬和毁灭气息的滚烫热浪如同无形的火焰巨掌,将要冲进去的人儿狠狠掼倒,跌回数丈外。

    封天尧眼睁睁的看着殿宇在火焰中一寸寸塌陷化为焦炭,如同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信仰和感情,分崩离析的被焚成灰烬。

    他手肘撑地重新爬起来,继续挣扎踉跄的用尽一切力气往前去。

    突然,一股腥甜撕扯着涌上封天尧的喉头,大股的血猛地从嘴角喷出,溅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王爷!”

    “快传太医!快!”

    世界天旋地转,混乱的喊叫嘈杂声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封天尧晃了一下,手想抓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站立不稳的直直瘫跪向滚烫的殿前。

    ……

    终于,第一滴沉重的雨顺风砸在地面。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千万滴雨从烧透了的天幕倾泻而下,嘶嘶地钻进火里,挣扎着蜷动两下化成了白汽。

    大火烧得格外彻底决绝,像要将这个夜晚连同十年前的夜晚,一起从这片宫阙的历史中抹除干净。

    第184章 回家

    直到天光乍亮出一条青白色的缝来,持续了整夜的火被才几欲力竭的雨浇的慢慢弱了下去,渐渐止息。

    长生殿的余烬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巨大的废墟焦黑一片,梁柱横斜,弥散着浓重的焦糊气味。

    雨已经停了,偶尔还会落下两滴,摔打在残破的青瓦上。

    封天尧早已醒来,他就那么站着,顶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色,摇摇欲坠的立在废墟边缘,固执的等着。

    “回王爷。”赵开盛哑声禀报,“暂时只找到一具焦尸,是……陛下……”

    尸体面目全非,肢体扭曲,只剩模糊可怖的轮廓,被一方白布盖着抬出,李梅儿早已哭昏了过去。

    封天尧缓缓蹲下、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空洞绝望的触碰到白布上。

    一股庞大到无法承受的破碎和绝望在心间不断蔓延肆虐。

    “王爷可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公子能去的?”京城封禁,皇城司和山庄的人寻了整整一夜都没有他的踪迹。

    裴寒随着禁军翻找了大半日,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但声音里依旧是压不住的焦急。

    封天尧死水般的眼眸忽然动了动。

    还有什么地方?

    这京城里,他还能去哪?

    不对——的确还有一处地方!

    他猛地起身,动作因为虚弱和急切踉跄了一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急切,“备马——去太傅府!”

    依旧还是哪个熟悉的回廊,还是那个四进祠堂。

    门虚掩着,晨曦透过窗棂,甚至都能照亮祠堂内浮动的微尘。

    季河山的灵位静静而立,而灵位前的地上,一个人正静静的抱着膝盖闭目蜷靠在那里,素白的衣裳沾着烟灰,肩处的伤口新浸出了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那双眼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还活着……

    欣喜和后怕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封天尧,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颤抖着推开那扇门,而后脚步虚浮地冲进去,几乎是跌跪在赏伯南身边,破碎不堪的将人死死拥进怀里。

    “我以为……

    “我以为你……”

    他以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淹没在了那场大火里。

    赏伯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他没说话,任由封天尧抱着,越过他颤抖的肩头,温柔哀伤的望向祠堂外开始逐渐明亮的天空。

    祠堂静默,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静得能听见耳间的风。

    他还是……食言了。

    “明明说好了……要带着祭礼来见他。”

    封天尧本能地收紧怀抱,“季家平反的圣旨就在林风那儿,宣旨后,我让他拿过来,就放在这儿。”

    结束了。

    害了季家的人都死了。

    大仇得报,冤情不日大白天下。

    可为什么?

    赏伯南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左胸,掌下的搏动沉稳、规律、持续不断

    心还在跳,却像被人掏空了

    就连这副身子,也不过像是一滩逐渐僵冷的血肉。

    耗尽全部力气,都没能从这片麻木里找寻出一点点解脱和轻松。

    “天尧。”

    “我在。”

    “将军府……就剩我一个人了。”

    什么都没了。

    那些日夜灼烧他肺腑的仇恨没了。

    连带着他这颗心也空了。

    浑浑噩噩持续了十年的梦境碎成一地。

    无家可归这个词,彻底成真了。

    “不是的。”封天尧贴着他的耳畔,“还有我,还有……姚叔。”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

    赏伯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洞平静的眼睛微微震颤,“你说……什么?”

    “姚叔……还活着。”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击在他心间那层厚厚的冰壳上。

    “林延那一刀距心脉差了毫厘,他把他藏到了太医院,是钱中明救下了他,现在人在王府。”

    那颗被剜走的心突然又回到了胸腔里,微弱而顽强的,失序的跳动起来,带着尖锐的疼痛和几近灭顶的庆幸和愧疚。

    赏伯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没死。

    他还活着。

    将军府,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还有家。

    还有。

    晨晖终于挣扎着从窗棂斜斜射入几缕,不偏不倚的落在他脸上,照着的地方温热得让人贪恋。

    “那我们,回家。”

    “好。”封天尧深埋进他颈窝,“回家,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第185章 忠武

    长生殿的废墟仍在冒着青烟,一缕一缕升向渐渐澄澈的天空,马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水洼从太傅府摇摇晃晃的赶往尧王府。

    姚刚就住在离湖苓苑最近的锦阳阁,一入院就能能闻到浓重的药味,门紧闭着,里面还透着橙黄温暖的光。

    赏伯南如同提线木偶僵在门口不敢进,捏着明黄圣旨的手蜷紧又松。

    生怕人见到了,梦就该醒了。

    他还记得清楚。

    那天晚上,刀光没入他胸膛,鲜血迸溅,到最后,那双眼睛仍还是欣慰心疼的望着自己。

    他还以为,以为终是自己害了他。

    害他躲躲藏藏远离故土也就罢了。

    最后还要因为自己落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封天尧心疼的守在一旁,帮着安定他那颗不安的心脏,“放心,人救的及时,早几日就醒了。”

    是了。

    那日林延看似无情,却是用了最短的时间迫他就范。

    置之死地而后生,到了那个关头,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才可能不打草惊蛇的在重重深宫里将人悄无声息的救下。

    直到屋里传出声音。

    “姚副将,再喝口参汤,再喝一口。”

    钱中明每隔片刻就要看上他一眼,生怕这个从鬼门关捡回来的人一错眼就化成一缕烟散了。

    林延将他交给他时,这个人就只剩下小半口气了,又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务必救他”就再也没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