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作品:《乱怀

    “嗯,没有危险……便好。”他甚至没有更多的心力去思考,就连难受也成了麻木的,目光久久落在床尾的长枪上。

    “你昏迷时,总喊着要它。”

    霍闻宣似对他的想法早已猜了个透彻,心下无奈,却也主动吩咐着将人支走,“轻阳,千予哥哥睡了,你同裴元去一趟百方堂请一下千叔,再来帮他看看,顺便再添些新的药来。”

    赏轻阳未作多想,点点头应下。

    待二人离开离远,他才继续开口,“封天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自有律法处决,何必再搭上你自己。”

    “说到底,他还是一国皇帝。”

    赏伯南倦怠的掀开被角,将那柄长枪握进手里。

    季家的深仇大恨,还胶着在他的骨血里,件件都长着獠牙把他啃噬得干干净净。

    “我也曾以为,季家的血能靠真理求一个清白公正。”

    “可事实呢?”

    “罪魁祸首饮其血啖其肉,那所谓的清白公正,赎不了他们的罪过。”

    霍闻宣最怕的就是如此,未经人苦,不劝人善,旁观者清在此时就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屁话,可却也不想看他带着这条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再次走上一条死路。

    “要不,再想想?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只希望你好好的。”

    赏伯南心绪难言,强撑着弯了一下唇角,“十年旧血,未尽之事当做。”

    之前的他,就是因为顾虑的太多了。

    总想着,是否还有什么两全之法。

    “我意已决,不需劝了。”

    第182章 唯诛国贼

    马车停到了宫门口一里,裴寒同霍闻宣在此等着。

    赏伯南执枪下了马车,从东北方越过宫墙翻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乌铁长枪的重量不断着撕裂着双肩,脚下的青石板每一道缝隙都像是呛满了季家的血。

    长生殿的殿门虚掩着,缝里漏出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地面上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赏伯南站在殿外,缓缓推开了眼前那道沉重的门扇。

    从季家的断壁残垣走到这九重宫阙,他用了十年。

    坐在里面的人慢慢抬起了眼。

    李梅儿刚被封天杰打发走,他想留分体面,更不欲让他们娘俩亲看着这残酷的场面。

    冬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肆意的卷动着赏伯南的衣发,他右手执枪,枪尖垂向地面,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凝着幽寒。

    封天杰彷佛在这风里闻到了陈年血腥味,静默的看着那个身影踏步近前。

    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响,一步又一步。

    直到丈前才停下。

    赏伯南的目光笔直地钉在他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悲恸,只有一片荒芜的、望不到底的麻木和平静。

    枪尖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极破空的嘶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颈前。

    座上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封天杰定定地看着那柄枪尖。

    安戈,这是祖父钦赐给季河山的长枪,寓意,安国止戈。

    他还记得季河山在出发境州城前曾执着这枪昂然立于殿前,跟他的父皇保证,说“此去必破敌虏,带着大虞敌军的头颅,凯旋而归。”

    那时的君臣还是光明的,滚烫的。

    如今,它浸在血里。

    “看来陛下,还记得这杆枪。”赏伯南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沉重清晰。

    “先祖皇帝打造它时曾言,此枪不斩忠良,唯诛国贼。”

    “死在它之下,你,不冤。”

    殿内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宫灯里油芯噼啪的微响,封天杰抬目撞上他死寂的眼睛,直视着他眼里那片虚无的黑暗。

    季河山能有此儿郎,当真是他这一生的幸事。

    “朕……已下旨了。”

    “命人重修实录,功过重论,还季家……一个万世清名。”

    赏伯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细微冷冽,“陛下的清明,是在青史竹帛上,多几行褒奖的文字,还是在后人茶余饭后,添一段唏嘘的谈资?”

    “或者你觉得,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

    他手腕一沉,枪尖下压,那冰冷的锋锐之气便紧紧贴在了皮肉边缘,只需再进一寸。

    “史书是活人写给人看的,墨迹淋漓,盖得住血,却换不回他们的性命,既要冤魂昭雪,那便应该做给逝者看。”

    他不死,季家冤魂难安。

    封天杰不求饶恕,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可朕是天子,若今夜你杀了朕,便是弑君。”

    季家的最后一脉,何必同他一起走向这万劫不复之地。

    赏伯南却仿佛没听见。

    他看见了许多年前,父亲教他报效家国时的热枕,两位兄长跟他比骑射赢了自己时的畅快,还有母亲唤他回家时温柔垂下的眼帘。

    然后,所有这些鲜活的颜色都在他脑海里“噗”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的确是一条万劫不复,但却最有用的路。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烛火剧烈地明灭,光影晃动的刹那,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拉长。

    赏伯南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这片华丽的死寂里。

    “旧债血偿,不过是杀该杀的人,负该有的罪。”

    他握着枪杆的手极稳,枪尖处的寒光将那决绝照得纤毫毕现,话语冷的如冰封的湖面,甚至连那彻骨的恨都一起封了起来。

    封天杰深吸了一口气,没挣扎也没辩驳,只余一片近乎平静的疲惫。

    他无视着悬在颈下的枪,沉默须臾后,将一旁长明灯的鎏金灯座执起来,不紧不慢的浇向地面,灯油泼洒出来,沿着织锦地毯贪婪地蔓延,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苍凉和释然。

    “此事是朕一人所为,同旁人无关。”

    天雍的泱泱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上位者的每一次动荡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灭顶之灾。

    “望此之后,时移事去,再不累及无辜之人。”

    他能为公理正义而死,为了皇室颜面死,为了自己的错误死。

    但绝不能,死在这一枪安国利器下。

    他长指决然一松,灯座啪的砸向地面弹了两下,灯油遇着明火,“轰”地一声腾起。

    赏伯南静窒在哪儿,枪尖微微下垂。

    他曾无数次幻想,幻想枪尖是如何横掠他的脖颈,鲜血又是如何喷涌,是该血撒在自己的衣衫上一点点晕染开,还是直接溅上眉骨。

    总该有裂帛般的快意,总该有大仇得报的酣畅。

    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胸腔里只余了一腔空荡难耐。

    封天杰阖上了目,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御书房里,心满意足的落下河清海晏图的最后一笔。

    火焰开始贪婪地缠上紫檀木的案几和椅子,舔舐吞噬着上面的玄袍,那些绣着日月星辰的昂贵织物,在欢快的噼啪声中卷曲、焦黑,化作翻飞的火蝶。

    借着风威,一点点顽固地、无孔不入地蔓延起来,肆意的向着四处席卷开来。

    第183章 灰烬

    “王爷!”

    刚出宫行了没多远的林风猛地一拉缰绳,惊骇的回望向那毫无征兆冲天而起的烈焰。

    封天尧自欺欺人的强迫自己将目光拉回来。

    以为只要看不见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心就不会疼。

    可赤红的烈焰像烧透了他半边天穹,烙在眼角余光里仍灼痛着眼睛。

    “五弟别睡了,父皇赏了我整整一盘扶提酥,你不是最喜欢这个,三哥都给你留下了。”

    少年封天杰端着一整盘点心爬到他床上,“哎呀,年泉都说你睡了一个晌午了,快醒醒快醒醒。”

    床上的人儿蜷的小小一只,满脸冷汗的朝他转了个身,有气无力的拽着他的袖子,“三哥,我肚子疼。”

    “肚子疼?怎么会肚子疼?疼的厉害吗?身上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要是肚子里生了虫子,那些虫子会把我啃食干净吗?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肚里生虫?不会死不会死,你等着三哥,三哥去给你找御医。”

    “可是前两日父皇刚斥责了我,不准我胡乱吃东西,被他知道了又要骂我。”

    “那三哥给你想想办法,不让父皇骂你,你等着。”

    “皇兄……”

    脆弱不堪的冷静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便土崩瓦解。

    封天尧从车厢里冲出来,以最快速度卸下马具欺身上马,掉转方向,疯了一般驰回皇宫。

    他还记得,记得那碗甜汤格外甜。

    而那盘扶提酥,更是他整花了七日时间,用一篇策论换来的。

    父皇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就要了一盘点心,就因为自己那段时间被禁了甜食,就因为他的一句想吃。

    马蹄踏碎夜色,缰绳在他掌心勒出血痕。

    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冲进宫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