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他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但那不是对定情信物的感动或回忆,更像是对一件精美物品的单纯赞叹,以及……对易仲玉如此激烈反应的些许无措。

    “很漂亮的戒指。”陈起虞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仲玉,你……订婚了?恭喜你。是……和谁?”他问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婚事,全然不知自己就是那个“谁”。

    “和你!!!”易仲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是和你啊陈起虞!是你向我求的婚!是你说的要给我一场盛大的婚礼!是你说的我们之间这条线割不断!你全都忘了吗?!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啊!”

    他失控地抓住陈起虞的肩膀,试图从那双依旧平静却陌生的眼睛里,找回一丝一毫熟悉的眷恋与深情。

    陈起虞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弄得有些不适,眉头再次蹙起,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避开他的碰触,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疲惫和疏离:“仲玉,你冷静一点。我……我头很痛,有些事情可能真的记不清了。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等我好一点,我们再好好说。”

    回去休息?好好说?

    这礼貌而疏远的劝慰,像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刺穿了易仲玉最后的心防。他看着陈起虞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属于“陈叔叔”对“易家侄子”的关切,以及那份因记忆缺失而自然产生的距离感,终于明白,强求无果。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家记忆,真的被那场爆炸和撞击,从他的脑海中生生抹去了。留下的,只有“易有台儿子”这个苍白的身份标签。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缓缓松开手,后退,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这个“忘记”了的陈起虞看来,都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歇斯底里。

    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张苍白却依旧英俊、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冰冷,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更浓了。易仲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低低回响。

    陈起虞苏醒的消息,如同另一颗投入港城商界这个不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涟漪。尽管医生出具的初步评估报告显示,陈起虞因脑部创伤导致部分短期记忆受损,可能丢失,但最大的可能是发生混乱。但认知能力、逻辑判断和长期记忆基本完整,身体状况稳定,不影响其行使基本的民事权利和商业决策能力。

    然而,在某些人眼中,这“部分记忆受损”和“不影响决策能力”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可供操作的模糊地带。

    南淙在经历了董事会上的惨败和商明言覆灭的打击后,并未死心。他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总能在绝境中嗅到一丝翻盘的机会。陈起虞的“失忆”,以及易仲玉那日从医院失魂落魄离开的模样,让他看到了新的突破口。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找回了失踪多日、行踪成谜的陈礼琛——那个年仅十六岁、沉默阴郁、在方静嫦丑闻爆发后便消失不见的少年。陈礼琛是陈追骏法律上的儿子,方静嫦的亲生骨肉,也是陈衍川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确实尚未成年,但已年满十六岁,在法律上具备一定的民事行为能力。更重要的是,在陈衍川失踪、陈诗晴被送走、陈起虞“失忆”、陈追骏彻底废掉的情况下,他似乎是陈家“嫡系”血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有资格“继承”家业的男性子嗣。

    南淙带着陈礼琛,再次高调地出现在了海嶐总部,要求召开紧急董事会。这一次,他的诉求更加直接而荒唐——鉴于陈起虞先生健康状况存疑,陈追骏先生无法履职,陈衍川先生下落不明,提议由陈礼琛先生(暂时接任海嶐集团代理主席一职,以“稳定人心,保障陈家权益”。

    谁都看得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怕再早熟阴沉,也不可能真正主持海嶐这样的商业帝国。南淙打的,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企图通过操控陈礼琛,来实现自己垂帘听政、间接控制海嶐的目的。

    董事会再次被迫召开。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诡异。南淙志在必得地坐在一侧,身边是穿着不合身西装、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却带着一股倔强恨意的陈礼琛。几位董事面色各异,或沉思,或皱眉,或事不关己。

    易仲玉也出席了。他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沉寂如同一潭死水,仿佛那日从医院带走的不仅仅是希望,还有他大半的精气神。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南淙挑衅的目光和周围投来的复杂视线恍若未觉。

    直到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起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比昏迷前清减了些许,脸色也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易仲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属于长辈的、公事化的审视,再无往日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温柔。

    他走到主位旁,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无形中压下了会议室里躁动的空气。

    南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恶意取代。他率先发难,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关切:“陈总!您醒了?真是太好了!看到您能出席,我们大家都放心不少。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听说您这次受伤不轻,还影响了……记忆?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的话,那您今天坐在这里,做出的决策,是否还能代表您真实、完整的意愿呢?我们这些做董事的,可得为集团负责啊。”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质疑陈起虞的决策能力和法律资格。

    陈起虞面色不变,甚至没有看南淙一眼,只是从随行的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圣玛丽安医院神经外科及心理评估中心联合出具的、关于我本人健康状况的正式医疗报告。”陈起虞的声音平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报告确认,我因脑部外伤导致部分情景性短期记忆受损,主要涉及受伤前一段特定时间内的个人经历细节。但我的认知功能、逻辑思维能力、判断力、以及对长期记忆的存取能力,未受实质性影响。这份报告已由我的律师团队公证,并提交公司备案。依据公司章程及《公司条例》,我的董事资格及投票权,完全有效。”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南淙:“南淙先生,如果你对我个人的健康状况或决策能力有任何法律层面的质疑,欢迎你通过正式的法律途径提出。但在法院做出相反裁决之前,我的权利,不容任何未经证实的揣测和诋毁。”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瞬间将南淙的挑衅打了回去。几位原本有些动摇的董事,神色也安定了些。

    南淙脸色一僵,随即冷笑起来,不再掩饰眼中的怨毒:“好,好!陈总风采不减当年!就算你记忆受损,决策能力没问题,那又怎么样?”他指向身旁垂着头的陈礼琛,“陈礼琛是陈追骏先生合法且现存的儿子,是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现在陈追骏先生无法履职,陈衍川失踪,陈起虞你……毕竟只是陈追骏的弟弟,而且身体‘有恙’。由陈礼琛暂代主席,稳定局面,难道不是最合理、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吗?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陈起虞和易仲玉之间来回扫视,充满恶意,“陈总你觊觎这个位置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老头子不行了,自己又‘恰好’失忆忘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事,就迫不及待地想自己坐上去,把持海嶐大权,彻底将陈家血脉排除在外?!”

    这番诛心之论,极其阴险,试图将陈起虞置于“趁火打劫”、“忘恩负义”、“排挤嫡系”的道德洼地。

    陈起虞依旧没有动怒,他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一片。

    “我对海嶐主席的位置,没有兴趣。”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易仲玉。他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抬眸看向陈起虞挺拔而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