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该说不愧是拿督么?有一种能屈能伸的气度。最重要的是,并不像会暗地里使手段的小人。
陈起虞面色稍霁,语气客气:“商老客气了。年轻人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仲玉无恙,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那就好。”商绶点头,切入正题,“不过,因为小辈们的一场意外,就暂停合作,是否有些因小失大?你知道,我始终对你寄予厚望,也始终认为海嶐是我们最理想的伙伴。”
陈起虞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气度沉稳:“商老,暂停合作,并非意气用事。商桥转达出的条件在海嶐如今的境遇面前,我确实需要从新评估。百分之二的股份,和未来几项大项目的决策权,对海嶐来讲是至关重要的。”
他没有提易仲玉,只谈现状,以及海嶐现有的危机。
商绶沉默片刻,面上显露出一丝疑惑、陈起虞话说到这个份上,精明如商绶自然听得懂。但他亦不会点明。
连在旁的易仲玉都听懂了,那日会议上,商桥提出的所有条件,都是自作主张。陈起虞今日说明,就是告诉商绶,一切风险都源于商桥,所以必须重新考量。
“我明白你的顾虑。”商绶缓缓道,语气更加缓和,“阿桥缺乏历练,我会把他带在身边亲自管教,绝不会再让他干扰正事。我们两家的合作,不应受此影响。为表诚意,利润分配,我方可以再让一步。同时,商氏不会再插手海嶐的股份问题。”
这是一个实质性的让步。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旁安静垂眸的易仲玉,停留一瞬,随即收回。他深知与商家维持关系的重要性,对方既已给出台阶,便不宜彻底闹僵。
“商老的诚意,我感受到了。”陈起虞终于开口,“既然您亲自出面,海嶐自然也愿意展现合作的诚意。项目可以继续,但细节需要团队重新核定。另外,关于此次意外,我希望收到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与致歉。”
“理应如此。”商绶立刻应承,“我会亲自处理,务必给仲玉贤侄一个满意的交代。”
气氛缓和下来。视频会议接近尾声时,陈起虞用一种既像告知,又带着明确维护意味的语气说道:
“等仲玉身体休养好了,我会带他去大马一趟,让他散散心,也顺便亲自拜访商老,就当是晚辈的一次游历,并就合作的后续细节,当面向您请教。”
这句话,明确地将易仲玉定位在需要被呵护的“晚辈”位置,同时宣告了他会亲自带易仲玉前往,既给了商绶面子,也强调了易仲玉不容轻慢的地位。
商绶是何等人精,立刻领会,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好好好!欢迎之至!届时我一定好好安排,让仲玉贤侄玩得尽兴,务必弥补这次的遗憾。”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暗下,书房内恢复宁静。
陈起虞转向易仲玉:“都听到了?”
“嗯。”易仲玉点头,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依赖与感激,“谢谢小叔。”
陈起虞看着他,深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责任,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被很好地隐藏在长辈的身份之下。他抬起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动作克制而沉稳。
“一家人,不必说谢。”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去大马的事,不急,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触即分。易仲玉却觉得那温度久久不散。
在商绶极力的斡旋与挽留下,马场风波表面上算是暂且揭过,未曾真正以不欢而散收场。商绶远在大马,但仍精心安排了一场名为“慈善”实为社交与炫富的拍卖晚宴,务必请陈起虞赏脸。
“上流社会总爱寻这些由头,”易仲玉翻看着制作精美的拍品名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为美人拍下璀璨珠宝,点缀其星光;为肚里空空的新贵拍下古籍墨宝,装点其门面。各取所需,倒也公平。”
他的指尖在名录上轻点,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南洋富商寒暄的陈衍川和商桥身上。商桥还未回大马,但此事过后,商绶拍了不少人跟着他。
至于陈衍川,他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代表”海嶐的场合。
加上,不日便是陈追骏的生日,或许这是一个绝佳的、不着痕迹的示好机会。
何不顺水推舟,再上演一出舐犊情深的戏码?
“小叔,”他侧头对身旁气场冷峻的陈起虞低语,声音恰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几分,“我看这幅《万寿无疆》的国画,寓意吉祥,笔力也雄浑,正合追骏叔的寿辰,骏叔现在病重,看看这些他喜欢的东西,想必心情会好些。还有这条‘星河之泪’钻石项链,静嫦阿姨不是总说缺一条镇场子的宝贝吗?不如我们拍下,也算聊表心意。”
陈起虞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仿佛要看穿他这副温顺乖巧面具下的真实意图。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默认了易仲玉的安排。这种“家族和睦”的戏码,在必要的场合上演,有益无害。
晚宴设在港城市中心最豪华的宴会厅。不同于半山山庄的静谧,这里声色犬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易仲玉安静地坐在陈起虞身侧,像一个最称职的晚辈,只在关键时刻举牌。他顺利地为陈追骏拍下了那幅寓意吉祥的《万寿无疆》图,又为方静嫦竞得了那条流光溢彩的“星河之泪”钻石项链。
转手便送给陈衍川。
陈衍川面上笑容满面,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但看向易仲玉眼神深处,那抹忌惮与审视却未曾减少分毫。
这摆明了是驳他的面子!
他的爸妈,凭什么要别人送礼?
然而媒体群集,他不能真的翻脸。
拍卖会渐近尾声,就在众人以为压轴之物已然亮相,气氛稍显松弛之时,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神秘的庄重:
“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这件拍品,并非古董珠宝,亦非名家巨作。它来自一位已故的先生,易有台。此物乃他生前珍藏的一方田黄石素章。”
易仲玉端着香槟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看向身旁的陈起虞,却发现陈起虞的眼底也闪现过一丝困惑。
拍卖师示意礼仪小姐将那方印章呈上展示。那是一方品相极佳的田黄石,温润通透,色泽醇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印身未经任何雕琢,保持着天然素朴的形态,只在顶端简单打磨以便手持。它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散发着内敛而沉静的光泽。
“此章名为‘素心印’,”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印如其石,素面朝天,未加丝毫纹饰。据委托人所述,易有台先生生前极爱此印,常以‘素心若雪’自勉。可惜,斯人已逝,此印流落至此,亦盼能寻得一位懂得欣赏其‘素心’之美的有缘人。”
素心若雪。
这四个字,如同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轻轻敲击在易仲玉的心上。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蓦地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对那方石头本身并无执念,对父亲二字与其说是追思倒不如说只是一个沉重的符号。、
可是,“素心若雪”……这意象,这境界,与他如今深陷的复仇漩涡、与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面具,形成了何等尖锐而又讽刺的对比!
他再次看向身边的陈起虞。
只见陈起虞在听到“易有台”和 “素心若雪” 时,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一闪而过的痛惜,还有一种易仲玉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意味。虽然那异样只是瞬息之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但易仲玉的心却因此而确定了三分。这方印章,或许本身不值一提,但它所牵连的过去,以及陈起虞对此的反应,让它变得不同寻常。
然而,陈起虞自始至终没有举牌,也没有对易仲玉提及只言片语。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那方象征着 “素心若雪” 的印章,与他,与易仲玉,都再无瓜葛。
最终,那方“素心印”竟然被霍若霖拍走。易仲玉看着它被带走,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那 “素心若雪” 四个字,如同烙印,留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寒夜的冷风也吹不散宴会厅内浮华的暖意。水晶灯将每一张笑脸、每一杯香槟都映照得璀璨夺目,却照不进易仲玉眼底的疲惫。
他悄然退至露台,将满室喧嚣关在身后。微凉的空气让他因马场惊魂而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他倚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俯瞰脚下城市的流光溢彩,像一尊搁浅在繁华岸边的、沉默的雕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