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品:《小叔,求您帮我

    在看到易仲玉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沉凝。

    易仲玉脸色惨白如纸,眼圈发红,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缩在床头,将自己抱成一个团,像是刚刚筑好巢穴的鸟,才找到家的方向就被暴雨冲走一切。

    陈起虞先是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床头灯带,随后坐在床头边,将易仲玉整个揽入了怀中。

    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易仲玉冰凉的身体,陈起虞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接骨木茶香混合着他本身的体温,驱散了鼻尖萦绕的、想象的雨水与血腥味。陈起虞的手掌宽大温热,一手牢牢按在易仲玉的后脑,将他的脸轻轻压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则环住他不住颤抖的脊背,以一种稳定而充满力量的节奏,缓缓地、一下下地轻抚着。

    “没事了,我在这里。”陈起虞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所有喧嚣与恐惧的魔力,“只是下雨而已,我在这里。”

    易仲玉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低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回抱住陈起虞的腰,将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贪恋的安全感。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揪住了陈起虞背后的毛衣布料。

    就在这时,房间墙壁上嵌入式电视的电源指示灯忽然亮起,屏幕自动跳转到了紧急新闻频道。可能是因为山庄的应急系统被触发,冰冷的电子女声伴随着信号干扰的杂音,清晰地播报着:

    “……天文台已于五分钟前发出十号飓风信号,即俗称的‘十号风球’。港城正受超强台风‘海马’正面吹袭,狂风暴雨将持续加剧,市民应留在家中安全地方,切勿外出……”

    十号风球,最高级别的警告。窗外应景地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风啸,仿佛要掀翻屋顶,雨声密集如瀑布倒悬。

    但这末世般的天气预警,此刻却奇异地成了他们这个小小空间的背景音。陈起虞甚至连头都没回,仿佛那惊天动地的风雨与他无关。他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人,低头,唇瓣轻轻碰了碰易仲玉冰凉的、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没事,别怕。”

    易仲玉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通红,水汽氤氲,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劫后余生的脆弱,对温暖的极度渴求,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感,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仰着脸,目光迷蒙又执拗地望进陈起虞深邃的眼眸,然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笨拙和急切,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他的颤抖而显得磕绊,只是凭借着本能,将自己的唇贴上陈起虞微凉的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惊魂未定的喘息,像小兽确认归属般轻轻啃咬吮吸。

    这是一种带着惶恐的吻。因为从未被人很好的爱过,所以并不知道被爱应该是什么感觉,被爱应该如何回应。盲目的索取,盲目的给予,又或者是认为索取与给予一定要对等。为了得到想要的爱,所以即使一直奉献也没关系。

    陈起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的小孩,经历了这么多才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他会告诉他,爱本身就没有公平。不是要用给予去“换”来索取。

    只要你想要,我都倾囊。

    陈起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反客为主,低头深深吻住了他。这个吻不再是安抚,而是带着灼热的温度、清晰的占有欲和一种压抑已久的深沉情感,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勾缠住他瑟缩的舌尖,掠夺他的呼吸,也吞噬他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窗外,十号风球正在肆虐,狂风暴雨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雷声如战鼓轰鸣。而在这间点亮了所有灯光、隔绝了风雨的室内,却仿佛另一个静谧而温暖的宇宙。

    易仲玉在陈起虞炽热而绵长的亲吻中渐渐停止了颤抖,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温,那颗被恐惧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仿佛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一片片仔细地拾起,妥善地安放回原处。他生涩地回应着,手臂环上陈起虞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入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几乎要缺氧,陈起虞才缓缓退开少许,额头与他相抵,呼吸同样有些不稳,灼热的气息交织。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易仲玉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目光深黯如海,里面翻涌着无尽的爱怜、后怕,以及某种被点燃的、却依旧强行克制的火焰。

    “还怕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易仲玉轻轻摇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喑哑,但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在,就不怕了。”

    陈起虞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他弯腰,一把将蜷缩的易仲玉打横抱起,易小心地将他放进尚有他余温的被窝里,然后自己也侧身躺了上来,将他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睡吧。”陈起虞俯身去吻易仲玉的湿润的双眼,他的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易仲玉的背,如同哄慰孩童,“我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风球也好,暴雨也罢,都进不来。”

    易仲玉蜷缩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渐渐平静。他闭眼,任由疲惫攀上身体。

    “那明天的聚会……”

    “没关系。也许雨不会停。”黑暗里,陈起虞声音依旧温和。

    “如果停了呢?”

    “不想去就不去。身体要紧。”陈起虞不由分说,猜到易仲玉又想说些什么,干脆直起身,以吻封缄。

    “好了,睡觉。”陈起虞关掉最后一盏灯。

    空山新雨后。

    一场暴雨洗净了繁华过后残存的所有荒诞,除却湿润的草场,仿佛昨夜的台风不曾来过。

    聚会如期举行。

    山庄里的马场坐落在主建筑的斜后方,那里地势宽阔平坦僻静处=,绿草如茵,远处是连绵的山丘,环境确实优雅而开阔。

    商桥亲自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骑士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笑容依旧灿烂。

    易仲玉还是来了。穿上了房间里特地准备好的马术装备。上身是黑色骑士服,下半身马裤紧身,很好的勾勒出身体的线条。陈起虞原本不想让易仲玉接触,然而易仲玉好像有别的想法。

    他说自己还没骑过马,总不能白来,应该试一试。

    换上那身马术服,果真让人移不开眼。

    诚然移不开眼的,还有商桥的舅舅,商明言。

    商明言摆明了今天不是来骑马的,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过于花哨的休闲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他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却浑浊而灵活,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感,尤其是在看到易仲玉时,那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仿佛要将他剥开一般。

    陈起虞已先一步察觉到这种赤裸的目光,他面色不变,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只是礼节性地与商明言握了握手,态度疏离。

    众人陆续来到马厩前。纯血马们毛色光亮,在各自的隔间里优雅地踏着步子,喷着响鼻。马童们垂手侍立,恭敬而专业。

    易仲玉对骑马兴致缺缺,更缺乏实际经验。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高大神骏、肌肉线条流畅的公马,最终落在一匹安静的栗色母马身上。它体型相对娇小,眼神温驯,正低头嗅着槽中的草料。他指了指它,“就它吧。”

    “夫人”性格温和,很适合新手。”一旁的马童立刻领会,恭敬地将马牵出。马鞍与缰绳都是上好的皮革,打磨得油亮。

    另一边,陈起虞几乎没有犹豫,走向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纯血马。那马见到他,竟主动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显然识得旧主。他动作娴熟利落地检查鞍具、调整脚蹬长度,翻身而上时衣袂划开利落的弧度,人与马瞬间融为一体,沉稳而蓄势待发,是常年浸淫此道才有的从容。

    商桥自然不甘示弱。他挑选的是一匹琥珀色的阿哈尔捷金马。他轻盈上马,姿态漂亮得无可指摘,很快便策马与陈起虞并辔而行,身体微微倾向他那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低声说着什么,试图将两人与后面的队伍隔开一个小世界。然而陈起虞只偶尔回应几句,他侧目,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易仲玉。

    陈衍川也选了一匹高头大马,试图跟上,但动作间透着生疏与刻意。他绷紧身体,努力控制着缰绳,马匹似乎感知到骑手的紧张,步伐也有些凌乱,始终与前面两人差着一段尴尬的距离,难以真正融入那并驾齐驱的画面。

    商明言没有换骑装,依旧穿着做工精良的便服。他摆摆手,对马童的殷勤推荐露出不耐的神色:“你们英国人这套玩意儿,没劲。”他径自坐上了旁边一辆敞开式的电动观光车,由司机驾驶,慢悠悠地跟在马队侧后方。他的坐姿松弛,甚至有些懒散,可那双眼睛却如同锁定猎物的爬行动物,冰冷、粘腻,越过众人,精准地缠绕在易仲玉的背影上,从头到脚,缓慢地逡巡,毫不掩饰其中令人不适的估量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