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因为杨公忌日之谈,怕害到我和鹤儿,所以才执意要出家的,对吗?”

    长久以来埋在心底,令她饱受折磨的事情,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里,被严巍以安抚的口吻说出来。

    “阿玉,接下来我们还要去许多地方,这一路我们会看到许多人家,同样都是杨公忌日出生的人家,我们一起去瞧瞧他们的生平,等结束后,你再给我一个答案,若那时候你还执意要出家,”严巍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摸上 沈盼璋手腕上珊瑚手串,“那这就算是我为你出家送的第一件礼物。”

    第一件礼物,严巍的话说的再明白不过,就算是她要出家,他也不会放弃,他会时常来玉泉寺来看望她,哪怕每年只能瞧一眼,甚至是哪怕见不到她。

    他只要让她知道,他一直爱着她。

    今夜注定难眠。

    “阿玉,我知道你肯定听过我那些年在南疆的事,如那些传言所言,我被南越人抓住,那你可知道,我们二十八个人,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我,是因为你。”

    世人只知道,那二十八个人在南缅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许多人怕受不住酷刑,有半数不是死于酷刑,而是死于自尽。

    可严巍就是熬到了最后,他誓死不会叛国,却也不想就此放弃再见沈盼璋的希望。

    他就在南越的牢狱和酷刑中坚持着,盼着能苟活到大胤打过来,哪怕是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想活下来,活着回来。

    他最后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全身血肉模糊,连人形都难以辨识,如狗如彘,最后一次,他在酷刑下没了气息,被南缅人丢去了乱葬岗。

    可他仍然没咽下最后一口气,从尸山骸海中看着漫天的秃鹫和苍蝇,啃食着他身上的腐肉,直到被人发现,他仍念着她。

    严巍说着南疆的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盼璋曾看到过他身上那些狰狞残忍的伤疤。

    曾经她不肯信命,纵是裴氏和那乌冬的道士再如何判她命不好,她都不想去信,可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她认命了。

    哪怕后来严巍回来,无数次,她噩梦惊醒,脑海中总有个念头一直提醒着她,是因为她命中带克,六亲缘浅,所以才害得他如此。

    她害怕再次害到他,她已经不能再次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可现在,他对她说,是因为她,他才能有勇气活下来。

    ……

    整个正月里,沈盼璋跟严巍去了大大小小的宴。

    马会,蹴鞠会、赏梅宴、茶会、诗会,园林里,山亭间,画舫中,热闹非凡,让沈盼璋这个不爱与人打交道,不喜出门的人,常常流连忘返。

    正月的最后一日,两人同乘一匹马,趁着黄昏从马场回来,有严巍教她,今日她竟然还尝试了打马球。

    一个初学者,竟然还险胜了一场,胜利的余韵在激荡着她的胸腔,回来的一路上,她的话格外多。

    “你说是不是廖夫人她们故意放水让我们,不然我怎么会赢呢。”

    “没有,分明是最后一个球咱俩配合的好,不然她们就胜了。”

    闻言,沈盼璋回头瞅严巍一眼,见他说的认真。

    心里默默赞同了他的说法。

    见沈盼璋回过头去,严巍嘴角难压,心里盘算着这虽然这知府王占瑛中庸了些,但这知府夫人倒是个妙人。

    这是第一次,严巍觉得当这个摄政王也没什么不好。

    马儿慢慢悠悠走着,沈盼璋看着将自己环绕住的双臂,她轻轻靠在身后的胸膛上。

    她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跟严巍在一起,去哪里都不会无聊。

    二月二过后,两人再次踏上讨寻头发的路,重安一百多户中,严巍起初挑出了一百多家,但后来又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了十余家。

    沈盼璋好奇为何没有按照那册子上画圈的名单来。

    “不着急,我们多去几个地方,也好找到更符合鹤儿命格的人。”

    重安结束后,两人又去了两座城,分别是洛丰城和临水府,共去了三十几户人家。

    离开临水府前夕,沈盼璋在府衙中翻看着手中厚厚的数十本册子,这上面是所有严巍派人打听的来的杨公祭日这天出生的人,目前已有近五百人。

    最上面的几本册子,是洛丰城和临水府的人家,上面的圈圈画画,是严巍同她一起写下的。

    虽然已经看过,她空闲时还是时常翻看这些册子,只要看着这些册子上的字,便觉得心安。

    与此同时,严巍在前衙对着临水府的通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会儿正扶额坐在案前,想着接下来回去该怎么面对沈盼璋。

    临水知府赵叙这会儿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生怕严巍突然暴起拿刀,让他头身分家。

    说来也不怪他,他那里知道严巍竟然如此惧内,他不过是送了几个扬州瘦马给严巍,谁知道竟能让严巍气成这样。

    “王爷,卑职一会儿就去府衙将那三个人领回来,您息怒。”

    严巍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跟赵叙撒气,甩袖离开,匆匆忙忙往后院去。

    他回来时,听说沈盼璋正在书房,他不死心地问道:“上午赵叙送来的那三个女人,王妃可见过了?”

    见丫鬟点头,严巍面色更黑了。

    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他突然又平静下来,抬脚往书房去。

    沈盼璋正从书房出来,瞧见严巍回来,她出声:“晚膳刚备好,正巧你回来了。”

    见她神色如常,严巍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先提什么。

    晚膳时,严巍一直观察沈盼璋的脸色,见她一切如常,似乎并没有为那三个女人有什么情绪波动。

    松了口气的同时,严巍竟还有空落落的,怕她生气,又怕她不会为他吃醋。

    晚膳后,严巍沉着脸走出去,想要问清楚那三个女人在哪,趁早赶紧处理了,却听下人说:“王妃上午已经将人送走了。”

    严巍顿时眼前一亮,又折返回去。

    沈盼璋饭后无聊,正在院子中绣香囊,这是昨夜严巍跟她要的,左右她闲来无事,便痛快答应了。

    这会儿见严巍风风火火又回来,她抬头看去:“怎么了?”

    “上午那三个女人,你给送走了?”严巍语气的笑意难掩。

    听他这般问,沈盼璋手中动作未停:“嗯,我想着,我们就要离开了,带着她们不方便,况且……我们既是为鹤儿祈愿,也总该守身,不该做些不好的事,这样才虔诚些。”

    她说的一本正经,面不改色。

    严巍却再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见沈盼璋抬头望她。

    “阿玉,你知不知道,你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总能气到我。”

    说着,严巍抬手捏了捏沈盼璋这段时间微微鼓起的脸颊,眼里是再也压不住的笑意。

    许是被他的笑意感染,沈盼璋也破功,轻轻拉开他的手:“不要闹了。”

    乌云散去,严巍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沈盼璋绣香囊。

    许是他太过无聊,竟要沈盼璋教他缝几针,沈盼璋无奈把手里绣了一半的香囊拿给他,敷衍着教了教。

    却没想到严巍学的认真,学会了针法,非要拿针线缝一个。

    沈盼璋投以怪异的目光。

    严巍大剌剌往旁边一靠,也学着沈盼璋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正如你所说,要守身,不能做不好的事,长夜漫漫,我觉得做绣活刚好能打发时间。”

    听他意有所指,沈盼璋无奈摇头,便顺着他的意,教他从头缝香囊。

    偏偏严巍当了真,从临水府离开后用,每夜都在努力。

    每当看到严巍做针线活的样子,沈盼璋总有种割裂感,她甚至不敢想象,若让旁人瞧见严巍这般模样,该是如何景象。

    有时她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怀疑,莫非是憋坏了?

    严巍好不容易绣完一朵小花,抬头瞧见沈盼璋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瞅他。

    “怎么了?”

    沈盼璋赶忙恢复正色,摇头。

    “那你快帮我瞧瞧,这边的针法对不对。”

    “……”

    第46章 破妻心魔(六)

    转眼已是四月,他们这趟行程至今,已经去了七十八户人家,册子上的人名已经多达七百余人。

    这日,两人要去的人家,在一处农庄,是当地一位县太爷的老母亲,如今年事已高,跟老太爷住在乡下。

    这农庄起初并不在册子上,是今日严巍突然加上的,沈盼璋不免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家,能让严巍不惜绕远路,只为来这一家。

    她跟严巍如以往一般,遮掩了身份,只扮做寻常的夫妻,可惜他们来的不太赶巧。

    “昨日儿媳和女儿非要带老婆子去寺里陪她上香,估计得明日才能回来。”出来见他们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应当是县太爷的老父亲。

    老太爷精神矍铄,沈盼璋原本以为老太爷只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一番攀谈后,才知道老太爷竟然已经九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