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快去禀告
作品:《不做池鱼》 第64章 快去禀告
此刻, 和世子同样被禁闭的还有太子。
“她怀了我的孩子,父皇若要杀,连您的皇孙一起杀了吧。”
李承禹的话如同惊雷,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押下去……给朕押下去!禁闭太子!谁也不准接近他!”
“父皇!”李承禹不住地嚷求,“父皇!陛下!您放过她!”
殿侧两名千牛备身按刀而出, 叉住李承禹的双臂拖出了殿外。
他脚踝受了伤,血滴答了一路。
“陛下有旨!太子骄纵无度,即日起闭门思过!”
宣旨宦官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时,李承禹正用牙咬着白绫,给自己肿胀如馒头的脚踝包扎, 闻言不由手上一紧,勒得伤处迸出鲜血。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赤红着眼。
此刻唯一担忧的, 是她和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烛火已熄,应池蜷缩在被褥里,指尖捏着一枚细针, 轻轻挑开了棉衣内衬的缝线。
她的动作极缓,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最后迎着微弱的月光, 仔细去认上面的字。
‘事泄, 两日后坊门开, 丧葬铺,速离。’
两日后……应池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最近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齐王妃鬼魂作祟一事,今日突然被禁止谈论了, 应池就觉得事有蹊跷。
再加上北静王府今日略有反常,可中庭的奴仆们走路脚轻似猫,每个人战战兢兢的,且都这会子了,那世子还未归,怕是王府里出事了。
但事好像还是不够大。
应池期待着乱起来,乱起来,越乱越好,但也知道这北静王府不一般,近乎权势滔天。
郎主是战功赫赫的大功臣,主母是当今圣上的皇妹,怕是只要稍微用功劳和亲情斡旋,便能使那死罪变活罪,活罪变无罪。
她略有失望,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布收回,指腹摩挲着边缘,一针一线地又重新缝好。
第二日,霓裳苑里琵琶声急,舞姬们水袖翻飞。
应池站在廊下,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三下,又顿了一息,再叩三下,很有规律。
不远处,一个卖花郎低头整理篮中含苞的绿萼梅枝,耳尖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应池在那个空档不经意点了下头,自己得到了消息需得让时月阁知晓,以便做好接应,从而确保万无一失。
离开迫在眉睫,她心下却有隐隐的不安。
应池回头过来见玉容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己,心下更不由一紧,泄出来些不自然的慌乱。
但这次跟来的玉容倒不似往常般机灵,她看着面前的娘子还是同往常一样,毫不关心世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略有些失落。
昨个花颜跟她讲的那些,还说娘子终于已经开窍了云云,她欢欣不已 。然今个又忽忽悠悠得像做梦一样,以至于现在她十分怀疑花颜话的真伪。
娘子真的对世子上心吗?怎么可能!
她甚至瞧着娘子眉眼带笑地打包了一份平康坊的糕点回去!
如今的可中庭可是一片肃静了,没有祁深的叨扰,应池这两日睡眠很足,又有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伺候着。
享乐主义虽不可取,但这种生活也真是可遇不可求。
虽仅世子这一条让她厌烦,其他……好吧,仅仅这一条,就足够了,足够让应池厌烦得对所有好事情无甚趣味、望而却步了。
第三日是逢十休一的日子,应池不用去舞坊,她一日都待在可中庭,听两个小女婢闲聊,最后也终于开了尊口,开始问着那世子的情况。
花颜和玉容两人对视一眼,花颜更是挑了眉毛,眉目中尽是“我没骗你吧,娘子是真的变了”,便利落地将她知道的那些近况和盘托出了。
“世子前日被郎主用家法打了五十几鞭,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应池明知故问,蹙了眉毛装惊讶:“为何?”
花颜摇头,猜测着:“不知,许是顶撞了郎主?”
但猜测站不住脚,顶撞不至于打这么狠。
应池见她认真在想,不由打断人的思绪:“罢了,我也不需知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我啊,就只伺候他就行。”
她眸色稍冷,这么大的事,竟只是禁足鞭笞了事!
死也死不了,撵也撵不走,应池扯扯唇角:“果然是好命。”
花颜和玉容面面相觑,应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能伺候世子,我果然是好命。”
然此刻被三人讨论的世子,正跪在蒲团上。
他打着赤膊,脊背挺得笔直。
鞭伤纵横交错,暗红的血痕在皮肤上格外刺目,有几处已微微渗出血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纹路蜿蜒而下。
他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祁深眸中全是冷意,仿佛与那森严的祖宗牌位对峙般。
他也丝毫不觉得是自己错,要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而该死的,始终是加害他的人。
除了父亲,他唯一钦佩的人是当今陛下,可如今陛下尽管放过了他,但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怕是一落千丈了。
祠堂内先祖牌位森然林立,烛火幽暗,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与森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乐觉躬身而入,手中捧着金疮药,低声道:“世子,该换药了。”
祁深未动,只“嗯”了一声。
乐觉熟练地将药粉洒在他绽开的鞭伤上,激得祁深浑身肌肉紧绷,牙也瞬间咬紧了。
“查清楚了?”他缓过气来,嗓音沙哑。
“是。”乐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鲁郡公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因有人报信。
“那人约莫着十二三的模样,面白无须,走路形似内宦,三日前入鲁公府,半刻即出。”
祁深眸色一沉:“宫里头的人?”
“程昭走访了鲁公府附近,确有商贩瞧见那人是乘着马车自北而来,现还在沿路寻着打听着,明日应该能查出来点眉目,但属下估摸着,是宫里头的小黄门。”
“小黄门。”祁深若有所思,咀嚼着这三个字。
宫里的小黄门,又能和鲁公府扯上关系,怕就是……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不由冷笑一声,可真敢呢,怕就是不要命了也得拉他下马呢。
也不由有些恼意,当时怎么没有直接要了人性命,何故发到太子东宫给自己埋隐患呢?
“太子殿下前日在东宫骑射时,坐骑无故惊厥,致其坠马伤足,当日又被陛下召入太极殿训斥,如今亦被禁足。”
陛下已经明了此事,太子少不了被一顿责骂惩治。
此事没闹到朝廷人尽皆知,也算是鲁郡公对北静王府略有忌惮。
且鲁郡公估计是在以小惩为戒警告他,否则那上奏的折子上,为何只说了他祁深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丝毫未提太子和这有牵扯?
“那些人,该一个一个地收网了。”祁深一字一顿地道。
早在女鬼之说起始时,他就已派人暗中追查鬼怪流言,锁定了几个散播者,一直按兵不动,只为揪出幕后之人。
但最近幕后之人没有动作,祁深有些拿捏不准其目的在何处。
幕后人就像专门在搅浑水一样,只搅起来,后边的事不管了,任由发展去,才使得无论是魏王也好,鲁郡公也好,一个踩太子,一个踩他。
祁深缓缓起身,在祠堂走了走路活动了一下膝盖,以免跪久了双腿废了。然一动作,鞭伤撕裂的痛楚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当下语气更是森寒如铁:“抓活的,重刑拷问,我要知道,是谁在借鬼神之名,行构陷之实。”
乐觉肃然应声,又犹豫劝道:“可大王命世子静思己过,若此时出手……”
“父亲关我禁闭,是为罚我……做事一点也不利索,给人留下了把柄。”
祁深淡言一句:“去吧,派酷吏严审,今晚就给我审出来。”
“是。”乐觉应声负命。
躺在被窝里,应池指尖翻飞,将一些金银细软尽数缝进了自己棉袄的夹层里。
她缝制的针脚虽粗糙得很,但衬着素白的里布,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棉絮而已,根本瞧不出来什么。
应池想闭眼睡去养精蓄锐,但无论如何还是心慌意乱,最后紧张得一夜未睡。
晨雾未散的时候,应池已带着花颜和六名王府亲卫出门了。
那暗探必在暗处跟着,应池在上次借由蝶翅传信时,已经告诉了时月阁人数。
“娘子真要买棺材?”花颜惴惴不安。
“嗯。”应池垂眸,“爹娘坟茔旧了,总该换处安生地才是,我如今得了好日子,总该让他们也舒坦舒坦。”
花颜点着头,有道理。
就是这丰邑坊未免太过阴森可怖,大清早的逛丧葬铺子,大街上不仅一个人也没有,全是冥器纸马,瑟瑟地晃着。
“娘子要什么样的?杉木的,柏木的,还是上等的楠木?”棺材铺的老板搓着手迎了上来。
花颜瞧见了,扯着应池的衣摆,一个劲儿地贴近她,往她身后躲。
应池的指尖抚过一口黑漆棺木,眉宇神色淡淡,轻声道:“要八口。”
老板配合一愣:“八口?”
“对。”她抬眸,“现成的,能立刻装人的。”
花颜不解地看着应池,等她察觉到不对时,门口的亲卫已被吹针尽数放倒,隐藏的最深的暗探,也被更高一筹的张十三捂了口鼻。
事情进展顺利,张十三从暗处转出,咧嘴一笑:“阁主,装棺?”
应池点头:“封紧些,赌上嘴,捆上手脚,在棺木上留个喘息的空,可别把人憋死了。”
“是。”
回到那个神秘的蜗居里,这地也不知道怎么藏的,如此隐蔽。
应池进来后一眼就瞧见了床榻上闭着眼睛的沈思尔,和在沈思尔身边站着的尘音。
她不由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忠心,但忠得却不是我的心,呵……”
尘音恭恭敬敬地颔首行礼:“属下参见阁主。”
应池并未搭理这个,而是直接开门见山:“你既然选择任由我们迷晕她,想必是知道,你出不出手都是一样的结果。”
“……是。”尘音何尝不知?若阻人绑沈思尔,他背叛了时月阁,得死,他死了还谈何去阻?所以他跟着来了。
“我能看的出来,你和她不一样。”应池在循循善诱,“我要那个东西,我只要那个东西。”
在沈思尔被关在大狱里的那几日,时月阁的神偷手耗子,没少去鲁公府沈思尔的居所翻找,然一无所获。
唯一知情的蟒公告诉过她,那个东西,估计就是时月阁的阁主信物‘见月’了。
圆月形状,非玉非金,天外来物。
“不在我这,娘子从来不让我看,具体在哪,属下也不知。”
“我信你。”应池淡道,把沈思尔绑来,就没有去考虑他们会乖乖就范这一层面。
“阁主,分三路出长安,一路走官道,一路抄小路,一路走水路。”张十三在地图上比划,“小路这,从武关道一路向南,虽多绕三百里,但关卡排查较松,也易混入胡商。”
“如何出城?”应池对出长安城有着本能恐惧,心下不安感更强烈了。
“入夜后,启夏门往东,坊内与城墙交界有道裂缝,被杂草枯树覆盖,从这下水,可直通城外护城河,通济坊几乎没什么人住,没人知道。”
张十三早有准备,标出了具体位置,“说起来阁主,你一定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出长安城也是这个法子。
“只是气运不好,当夜遇上了宫变,叛军自启夏门而出,被武侯卫逮了个正着,又撞伤了脑袋。”
提起这个,应池的内心更加慌乱,那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直到宵禁,也未见出王府的一行人回来,尚嬷嬷这才开始焦急了。
往常中午会回来一遭,但有时候也不回来,故而并不着急去找。
当下尚嬷嬷也有些明了,她是实在没想到,这小娘子能如此胆大,她真的敢跑。
匆匆寻了乐觉,“快、快去禀告世子,那、那小娘子,她怕是偷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