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三人迅速闪进了小柴房。房间里黑灯瞎火的, 孟灵野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谨慎地点燃,四处照了一下。

    没看到那孩子。

    房间里贴着墙的几张桌子上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医师的工具,各种药瓶子, 另一边摆着一堆草药。这房间或许以前的确是个柴房, 角落里还堆着一片稻草杆。

    而这堆稻草杆的下面, 露出了一半的地窖入口盖子。

    谢青琅在地窖入口旁边蹲了下来, 抬头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也蹲下嗅了嗅,对他点点头。

    于是孟灵野和谢青琅二人合力打开地窖入口,这盖子是个超大的铁块, 相当之沉重。好在二人实力绝佳,两位顶尖选手运用着自己的登峰造极的肌肉控制, 举重若轻地将地窖盖子打开了。一丁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

    孟灵野率先跳了下去, 谢青琅拉着立马就要往下跳的小孩, 表示他们二人有重要任务, 先不下去。

    而他们俩的重要任务自然是……望风。

    孟灵野轻轻落地, 重新点燃了火折子。

    这个地下室的气味和阴冷的气息隐约有点熟悉。在火焰点燃之前,她恍惚了片刻, 仿佛回到了连记忆也不曾记载的很久很久以前。记忆已经忘了的东西,五感却还记得。

    火焰燃起,昏黄的火苗从一颗小米粒的大小摇摇晃晃生长成一簇明亮闪耀的火光。

    光芒将整个地下室照亮了。

    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大小的小女孩躺在一张案板似的桌子上, 手脚都被拷上了镣铐。

    孟灵野压抑着愤怒,伸手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和手腕。确认她此时并无大碍后,孟灵野开始研究起来那手铐怎么开。

    钥匙自是没有的,用剑砍开……且不说行不行, 那个动静就得把魔教的人都引过来。

    小男孩从上面探出头来,小声道:“姐姐,我会开锁!”

    孟灵野抬头:“那你快下来!”

    小男孩的轻功确实还不错,此时一跃而下,无声无息,轻巧得很。

    他掏出一根歪七扭八的铁丝,插进镣铐的锁孔中,开始不断尝试。

    孟灵野在一旁看他操作一派自然,心说自己恐怕看走眼了,这小孩的各种技能熟练度,再加上这临危不乱的架势,只怕不是山村里懵懂无知的小孩,江湖经验估计还挺丰富。

    小男孩这才开始撬锁,谢青琅就一个紧急探头:“有人来了!我去拖住!”

    孟灵野迅速将火折子立在一旁给这孩子照明,自己重新跳上了柴房。

    谢青琅已经匆匆出门去了,孟灵野悄悄探头一看,往这边走过来的正是那个浑身扭曲的怪人。

    谢青琅一边迎了上去,一边用那鬼影惯常的森冷讥诮的口吻说话:“老三,你不在屋里喝茶,难不成是想来找我叙旧?”

    谢青琅虽然对鬼影嵇参还算熟悉,对这个怪人却是没有了解的。此时他演起来能这般浑然天成,还得多亏孟灵野刚才和谢青琅快速描述了一遍屋里三人的关系和基本特征,再结合他对嵇参此人的熟悉,竟然应对得有模有样的。

    怪人走起路来七扭八拐的,见了“嵇参”,用他那怪诞的嗓音开口道:“呵呵,不过是随意转转,怎么,参兄这是还未准备好么?”

    谢青琅版“嵇参”讥笑两声:“我准备得如何,你倒是关心得很。”

    怪人嘎嘎笑道:“问问罢了。”

    谢青琅一边说话,一边把人往远离柴房的方向带,佯做要去宅子里拿东西的作势。

    孟灵野看着他俩一边说话,一边缓慢走动的背影,现在只祈祷他们现在去的方向不要和真·鬼影碰上。

    很快,她就发现谢青琅他们确实不会碰上真鬼影了,因为那家伙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小孩还在地下室解锁,就算她现在下去把小孩带出来躲起来,地窖口的盖子却是掩盖不住的。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此处有人入侵!

    怎么办?!

    孟灵野倒是不怕和魔教的人动手,只是她和谢青琅一旦动手,身份很可能就瞒不住了。魔教的人一旦警觉,各方势力中的魔教暗线必会收缩沉寂,到时要再拔出这些暗桩可就难了。

    孟灵野回头看了一眼谢青琅和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另一边慢慢悠悠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的鬼影,迅速掏出易容工具和镜子,把自己的脸捏成怪人那种奇怪样子,双手舞得飞快,精准灵巧娴熟。火速把脸捏好后,孟灵野把角落里的稻草杆揉吧揉吧团成小团,塞进自己衣服里,腰、肩、背、手肘这几处各塞了一点,再做出驼背歪肩的姿态,双脚扭成奇怪的姿势,瞬间就和怪人像了个七八成。

    孟灵野在地窖口和小孩招呼了一声:“另一边有人来了,我去拖住。你一会儿注意着点上面的动静,要是有人来了就先藏起来!要是锁开完了就先带着妹妹出去。”

    下面传来小男孩又轻又颤抖的声音:“好……”

    要独自面对这样的情况对小孩来说的确还是太生猛了。但是目前情况紧急,孟灵野也只能如此。

    她掩住门,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边逐渐隐在夜色里的两个背影,心道他们俩怎么不走了?她心里着急,但一时也别无他法,摆出怪人的姿态怪模怪样地向鬼影的方向走过去。

    嵇参一见“老三”在此,不禁冷哼一声:“老三,你倒是比我还积极些么?”

    孟灵野学着怪人那种刺耳难听的语调说话:“呵呵,不过是随意转转,怎么,参兄这是还未准备好么?”

    “我准备得如何,与你何干?”嵇参语气阴森森地说着。

    “老三”用那怪诞的声音嘎嘎嘎地笑了几声:“问问而已,问问罢了。”

    孟灵野熟练运用刚刚真·怪人的话,倒是学得极像,鬼影一点儿也不怀疑。

    只是这鬼影也不走动,就这么站在这和她说话,倒叫孟灵野心中焦急。此处离柴房虽然不算近,但要是鬼影继续往前走,她却是拦不住的。

    若是鬼影走到柴房门口,往另一边看去,恐怕就会发现那一边的“嵇参”和真·老三。而柴房里的俩小孩也很难藏住。

    但现在孟灵野也只能尽量东拉西扯地和鬼影说着话。

    此时此刻,柴房里的小男孩却是已经把妹妹手脚上的镣铐都解开了,他把妹妹带上来,自己探出门,悄悄左右望了望。

    往左边看去,是一个鬼影和一个怪人半隐在夜色里小声说着话。

    往右边看去,也是一个鬼影和一个怪人站在一块絮絮叨叨。

    小男孩额角的冷汗缓慢流了下来。

    当下虽然情势极其危险,但却是他仅有的一线生机。

    他把妹妹背在背上,谨慎地迈出了小柴房。

    而正和“老三”说着话的嵇参隐约感觉“老三”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慢慢踱着步,还离他越来越近,嵇参不得已往另一边退了几步。“老三”还总是看向他身后二楼处,叫他怀疑楼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总是回头抬头看过去。

    他身后二楼处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孟灵野只是一边调整方位以确保遮挡他的视线,一边故作玄虚扯开他的注意力罢了。

    另一边的谢青琅也是如此。

    小男孩借着夜色,背着妹妹一步一步走过了这段最危险的路段。成功蹿进了院墙脚下树丛后方的阴影里。

    “什么动静?”嵇参眯起眼睛,往那一片看过去。

    孟灵野心道不好,面上却淡定,她露出怪异的表情,盯着嵇参,一字一句的说:“不过是老鼠罢了。”

    她这话虽然正常无比,但是眼神却挑衅得很。说的是老鼠,却好似说的是嵇参此人。

    嵇参瞬间火起,一眼斜过来,冷道:“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老三”嘎嘎一笑:“不过是字面意思,我们这的老鼠多得很呐!”

    嵇参自然不服气,又与她纠缠了几句。关于那树丛的一声微动,便已全然抛在了脑后。

    孟灵野这边还在和嵇参呛话,谢青琅那边毕竟有“身份优势”,已经成功把怪人打发走了。此时谢青琅返回小柴房,迅速将现场布置成小女孩自己偷偷藏了铁丝,趁着无人时候解开镣铐逃跑的现场。

    这种现场,对他来说不过是记忆重现罢了。

    飞快布置好之后,谢青琅正打算闪人,目光在地窖房间最后检视了扫了一眼,忽然眉头一皱,看向了某个角落。

    那是一抹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谢青琅从柴房闪了出去。

    而孟灵野饰演的“老三”也和嵇参不欢而散,拂袖离去。

    脱离对方视线的瞬间,孟灵野蹿出大院。

    她与谢青琅等人汇合,看到谢青琅背着一个老人,孟灵野惊讶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小孩背着的小姑娘。三人立刻在小巷里疾速狂奔起来。

    ……

    燕城客栈,谢青琅的房间里。

    小姑娘已经醒过来了,正抱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吃着,和哥哥挤在一起窝在角落。

    小男孩正小声关心着妹妹。

    另一边,孟灵野看着那个呼吸微弱的老人,又看向了谢青琅:“他们抓老人家干什么?”

    抓小孩子是为了本源之气,可老人是不可能有足够的本源之气可供搜刮的。

    谢青琅盯着这个老人,脸色却说不上有多好:“他是魔教的人。”

    孟灵野:“……?”她慢慢挑起眉毛:“叛徒?”

    “说不定呢。”谢青琅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医具,给这老人扎了几针。

    “叛徒正好,他应该有不少情报。”孟灵野在一旁坐下,看着银针一根根在老人身上布下。

    “可以问问。”谢青琅平静道:“不过……他没什么时间了。”

    “所以得问得快些。”

    片刻后,老人缓缓转醒。

    谢青琅凑上前去,扒了扒他的眼皮,然后问他:“季伯常,还能认得出我吗?”

    老人缓缓眨了眨眼,似乎反应了好久,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十六……”

    谢青琅冷冷地看着他。

    “哦,忘了……该叫你谢青琅了……”老人一点点坐起来,然后看向孟灵野,面露疑惑:“……十七?”

    “你知道你快死了吧?”孟灵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呵呵……我活得太长了,是时候了……”季伯常不在意她的话,也不在意他们听不听,自己絮絮叨叨起来:“人老了,就总是回忆从前……我这一辈子做的错事太多,总得积点德啊……”

    他看向房间另一边的小女孩:“这娃娃,我是想把她放出去的……就是没想到,我这手脚啊,有时候就是不听使唤了……”

    他絮絮叨叨了一大串他是怎么被发现,又是怎么被打被关在地下室的事。

    季伯常的状态并不好,思维涣散,语言含糊。可能是太久没和人说过什么话,越说越多,越说越远。

    孟灵野不得不打断他:“魔教在各大门派和武林盟里安排的暗线你知道是谁吗?”

    季伯常缓慢地转过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罢了……我这一生,没别的所求,只求最后……能得一个好去处……”

    “嗯。”谢青琅看上去很怕他还没说就噶了,语气逐渐加速:“你想葬在哪?”

    “澹州单阳,那是我的老家……”

    孟灵野快速答应下来:“可以。”

    “下葬时……请一定,把我的头朝向东边……”

    “行。”谢青琅迅速接话。

    “多烧点金箔……”

    “好。”孟灵野立刻应声。

    “还有……”

    “再有就算了,直接扔大街上。”孟灵野面无表情。

    “十七你……唉,罢了……”季伯常一声长叹,终于开始说正事了:“魔教……暗线啊,总共也不剩几个了……这年头,还能有几个愿意真心为魔教做事的……”

    “名单。”未免他又越扯越远,孟灵野只好出声提醒。

    “武林盟的……方旭,千山剑派,齐生林……还有……”季伯常一个一个把名字念出来,声音却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眼睛也缓缓闭上了。

    孟灵野和谢青琅把名字都记下来,然后她迅速把选手里的几个魔教之人都问了一遍:“这几个都是魔教的人对吧?”

    季伯常缓缓滑下去,躺在了地上,声音含混着说:“是……还有……”

    “还有谁?”孟灵野蹲下来,把耳朵凑上前去。

    久久无回应。

    谢青琅拉她起来:“他死了。”

    孟灵野点点头,起身。

    她接过谢青琅手中的名单,看了一眼:“看来师叔不必为难改赛制了。”

    季伯常出逃,魔教的人恐怕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武林盟的人也该干点事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