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不快乐吗?

作品:《失控(1v1)

    东村的旧书店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推门而入的瞬间,玻璃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带着老花镜看着书的白发老头,闻声抬起头来。

    他从老花镜上方,看到走进门来的男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hey,charles!”他站起身,乐呵呵地打着招呼调侃道:“噢!上帝,稀客啊,你小子居然会带女朋友来我这个破地方。”

    秦历泽收回托在陆雨眠后腰的手,他没有立刻反驳,在柜台前站定,神色间难得流露出一种对长辈和老朋友的熟稔和放松。

    他笑了笑,声音平缓地说:“不是女朋友,joe,是我的朋友。”

    “朋友,okay,明白!”老头子冲陆雨眠挤挤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不再打扰他们。

    陆雨眠客客气气地打过招呼,没怎么在意老头子的调侃。

    她一走进门,注意力就完全被满架子极具年代感的旧书吸引了。

    她原本以为,像秦历泽这样的剥削阶级,大学时候爱逛的书店,书架上应该摆的都是亚当·斯密啊、精算学啊、或者资本运作之类的硬核商业书籍。

    可当她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走到书店深处,那几个橡木书架前时,她彻底愣住了。

    那一排排有些泛黄、书脊磨损的厚重巨着,竟然全是欧陆哲学、存在主义、精神分析法……各种在常人眼里晦涩难懂的心理学和哲学书籍。

    “你看的居然是这些吗?”陆雨眠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我以为你的目标是把曼哈顿买下来呢……”

    “我买它干嘛呢……”秦历泽听她胡说八道,唇角勾起个笑,他靠在一旁的旧书架上,单手插在裤兜里,“我大学那会儿,相比于赚钱,确实对这些更感兴趣。”

    “好吧,”陆雨眠耸耸肩,指着那一排排名着,坦白道,“哲学方面我真的是一张白纸,完全不了解,要不你给我推荐推荐,看看有没有我能看得懂的,或者会感兴趣的?”

    秦历泽眼神温和下来,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外侧书架上挑了几本比较注重趣味性和故事性的现代心理学着作,递给她。

    他一边拿书,一边极有耐心地跟她拆解书里那些,关于人类行为、微表情和潜意识的有趣小案例,整个看着又散漫、又博学。

    陆雨眠随意地翻着书,听得有些入迷。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智性恋雷达在这一刻疯狂闪烁,此时的秦历泽透着一种极具精神深度的性感,博学与阅历在他身上完美融合,让陆雨眠产生一种由衷的崇拜。

    她从书页中抬起头,仰头看着他:“那你,以前最爱看的是哪一本?”

    秦历泽看着女孩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把某些挣扎又阴暗的内心,剖开给她看。

    半晌,他伸出手,越过刚才那些和缓的心理学书籍。

    从深暗的角落里,抽出一本厚重、又破旧的书,coldness

    and

    cruelty,《冷酷与残忍》。

    “我当年看的最多的,是这一本。”秦历泽翻开书页,陆雨眠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大片她看不懂的晦涩词汇。

    秦历泽低声跟她解释着这本书的核心:“这本探讨的是……为什么人类需要通过制度性的痛苦,去确立所谓的主奴关系。”

    陆雨眠抬眼看他。

    秦历泽笑,继续解释道:“就是……你知道的sm,sadism和masochism,就是用历史上的施虐狂萨德,和受虐狂马索克的名字命名的,这本书就是以这两个人,作为切入点去解剖sm的本质。”

    他顿了顿,又接着讲,“比如说,施虐者的本质其实并不是喜欢看人痛苦,而是迷恋那种掌控一切的权力,他们喜欢当神,而受虐者……”

    陆雨眠认真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听起来,萨德和马索克像两个神经病,charlie,你当年读的时候,不觉得压抑吗?”

    秦历泽突然笑了一声。

    “嗯,会觉得。”他抬起眼睛看着她,“但当时年纪小,总觉得身体里潜伏着一头怪兽,我当时……试图用德勒兹的理论去驯化它。”

    陆雨眠点点头,没说什么。

    秦历泽合上那本书,又从旁边抽出一本escape

    from

    freedom,《逃避自由》。

    “还有这本,”他的语调重新恢复了方才的散漫,“这本大概是说,那些在一段关系里疯狂想要掌控、甚至折磨别人的人,其实骨子里是个最离不开人的胆小鬼。”

    陆雨眠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个问号。

    秦历泽低声细语地解释道:“因为他们承受不了孤独,所以必须把另一个人像工具一样完全掌控,变成附属品,用肉体上的掌控来假装自己无坚不摧。”

    陆雨眠歪着头,瞬间抓住了其中逻辑:“意思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施虐者,其实在精神上,反而是极度依赖受虐者的?”

    秦历泽捏着书脊的手指一顿,点头表示肯定:“可以这么说,施虐和受虐在心理学上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两面的共生关系,谁也离不开谁。”

    陆雨眠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说:“听着……还挺浪漫的。”

    秦历泽也跟着笑出了声,他发现她总是能从最奇妙的角度,意会到他心里最扭曲的点。

    两人又顺着这些书,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气氛在尘埃和旧书里渐渐随意而温柔起来。

    陆雨眠站的有些累,懒洋洋地靠在橡木书架上。

    她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秦历泽英俊的侧脸上打出阴影,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charlie,你大学的时候,过得不快乐吗?”

    秦历泽转过头,灰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陆雨眠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你当年研究的哲学,都在探讨……如何与体内的恶魔和解?”

    秦历泽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里是陆雨眠从未见过的挣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的像一声叹息:

    “因为有些人的灵魂,生来就是残疾,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阻止自己成为一个……随心所欲摧毁别人的人。”

    等他们走出那间旧书店的时候,纽约正洒满盛大的午后阳光。

    东村的街道有些喧嚣,阳光正好,把人照的暖洋洋的。

    秦历泽走在前面,突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他疑惑地转过头,女孩正站在转角树影与光影交织的地方。

    明晃晃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charlie,说出来,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秦历泽定定地看着她,感觉腐烂的灵魂深处,慢慢长出了柔软的新肉。

    他走过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转过身。

    于是,那温暖的阳光,这一刻,也结结实实地洒在了他的脸上。

    他牵着她往前走,唇角有着微微的笑意:“嗯。”

    陆雨眠的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她颇有些遗憾地感慨:“可惜我不在这边长大,等以后有机会你来中国,来江城玩,我也可以带你看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秦历泽偏头看她的时候,眉眼间已全是笑意:“好呀。”

    “诶,对了!”陆雨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其实你可以先来看看我的实验室,也很有意思,albert

    einstein曾在里面呆过哟!”

    她一脸傲娇又显摆的模样,秦历泽彻底笑出声,他应声道: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