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品:《她从春天里来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比高考分数出来那天的西瓜还甜。

    在一起以后,好像也没有变化太多。我们还是上课,吃饭,打工,去图书馆。

    只是牵手变得明正言顺,她会在地铁上靠着我,我会在她打工结束后去接她。

    她室友再问起时,她会说:「嗯,是我女朋友。」

    说得很轻巧,但不闪躲。第一次听见她这样说,我站在旁边,差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她室友起哄,我耳朵红了,尹逢春的耳朵也红,但她没有改口。

    后来我问她:「你不怕室友以外的人乱说?」

    她说:「怕。」

    我看向她。

    她说:「但怕也不能不活。」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难受也不能回去嫁人,怕也不能不活。

    尹逢春好像一直是这样,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要往前走。

    大二那年春天,学校附近山上的风铃木开了。

    这事是尹逢春听书店老板说的,老板说,山上有座庙,庙不大,但风铃木开起来很好看。三四月的时候,满山都是黄花。

    尹逢春回来就跟我说:「我们去吧。」

    我问:「去庙里干什么?」

    她说:「看花。」

    我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花了?」

    她说:「现在喜欢。」

    我想了想。「行。」

    那天我们又起得很早,坐公交到山脚,沿着石阶往上走。

    山不算高,可石阶的数量比想象的多,太阳有些毒辣,我走到一半就觉得热。

    尹逢春体力比以前好了一点,但还是容易喘。

    我问:「要不要休息?」

    她说:「再走一段。」

    她总是这样,再走一段,再忍一下,再努力一点。

    我现在不太爱听她说这句,我拉住她:「休息。」

    她看我,我说:「我累了。」

    她笑了:「好吧。」

    我们坐在步道旁边的长椅上,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路边风铃木像书店老板说的那样,正盛开,黄花挂在枝头,一串串的,在阳光下好亮。尹逢春抬头看,看得眼睛都瞇起来。

    我说:「好看?」

    她点头:「好看。」

    我问:「比海好看?」

    她想了想:「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海好大。」

    她看着那些花:「这个很轻。」

    我不太懂,但我没有问。她现在喜欢很多东西。海,花,书店里那只胖橘猫,校门口新开的豆花店,好看的发圈,室友用来造成光污染的串灯。

    以前她好像只敢喜欢有用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喜欢那些只是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没有什么用但能让人高兴的东西。

    我觉得这很好。

    我们继续往上走,越接近庙,风铃木越多。一整片金黄从山坡铺下来。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替她摘掉。

    她抬头看我:「有花?」

    我说:「嗯。」

    她问:「好看吗?」

    我说:「花?」

    她说:「我。」

    我愣住,她很少说这样的话,明明问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还是看着我。

    我说:「好看。」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弯起眼睛:「你现在嘴甜一点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说:「我可没教你这个。」

    我说:「那我自学的。」

    她笑了。

    山风吹过来,花瓣又落了几片。

    她站在黄花底下,笑得很美。

    我忽然觉得,春天这个词,原来真的可以长成人的样子。

    第11章

    庙在山腰,确实不大,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香炉里插满了香。有人在殿前跪拜,有人在旁边拍照,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买了两炷香,递给我一炷。

    我说:「我没拜过。」

    她说:「心诚则灵。」

    我问:「你信这个?」

    她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现在呢?」

    她看着殿里的神像:「现在觉得,可以拜,可以求神明保佑。」

    我说:「求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安静下来。

    她把香点燃,双手握着拿在身前,烟慢慢往上飘。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闭上眼。她闭眼的样子很虔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神,那神应该早一点看见她。

    看见她在七中的教室里低头吃那个鸡蛋,看见她在晚自习后说自己不能考了,看见她在办公室里发抖,却说那不是我的责任。看见她坐上火车,看着窗外,说我真的走了。看见她在海边笑,说海水是咸的。看见她现在站在这里,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也把香举起来,只是不知道求什么。

    最后我想,那就求她以后都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用怕亏欠,不用怕试错,不用怕被人拿走。

    求完,我把香插进香炉。烟有点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下一刻,头疼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我一下。

    我皱起眉头,尹逢春刚上完香,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话刚说完,疼痛猛地重了。

    我眼前发黑,身子也随之晃了晃。

    尹逢春立刻扶住我:「郑如瑯?」

    我听见她叫我,很近,又很远。

    檀香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要把人拖进什么地方。

    我看见很多光亮,又看见很多阴暗。

    看见雨水,泥巴,石板路。

    看见很深很深的沟渠。

    看见水从脚边流过,黑得看不见底。

    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说,这东西野得很。有人说,锁紧点,别让她咬人。我想睁眼,可眼前都是影子,很乱,很邪恶。

    像一场不知道埋在哪里的旧梦,忽然从我的骨血里醒了。

    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跑。

    身后是火,很大的火,门倒下来,梁柱烧得通红。有人叫她快走,她没有回头。她跑过乱成一团的街,跑进荒坡,雪落下时很冷,远处有狼嚎,也有野兽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后来又是黑的,比荒坟更黑。

    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臭水、铁链、血,还有很多诡谲的声音。我想起自己咬过人,想起嘴里全是血腥味,想起有人拿棍子打我,打到我听不见声音。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湿滑的泥,想往外爬。

    可外面在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有人来了。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香粉,像春天刚下过雨,泥土里冒出来的草。

    她蹲在我面前,没有嫌我脏,也没有怕我。

    她只是看着我,很久。

    有人在旁边说,姑娘,这个不值钱,太凶,像条狼崽子,买回去也养不熟。

    又有人笑,说,要买也行,一百文钱,不能再少。

    我那时听不懂是多少,只知道那几个字落下来时,旁边的人都笑了。像在给一团烂肉、一只野物、一件破东西随便估价。

    可她没有笑,她袖口垂下来,上头绣着一点淡色的花。

    她问:「一百文钱?」

    旁边人说:「一百文,不退不换。」

    她说:「好。」

    那人又笑:「姑娘买这么个东西做什么?」

    她看着我,说:「带回去,养成人。」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个字很怪。

    人。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叫。

    她伸手的时候,我想躲,我满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脏她。

    可那只手还是落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好轻柔。

    像现在尹逢春扶住我时,手掌贴在我脸侧。

    后来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条狼,是个人。会这样喊我,是因为我最开始不会说话,见人就躲,急了就咬。别人说我像狼,说我养不熟。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夜里给我擦药时说,小狼也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哭。

    可我记住很多别的,我记住她的手很软,帕子很旧,她喝的药很苦。记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灯油熏过的气味,记住她指尖总有细小的针孔,旧伤压着新伤,连抓握帕子时都难用上力。

    她是绣坊里的姑娘,别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为她真的享受过多少个春天,是因为她最会绣春花。桃花、杏花、风铃木一样的黄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开得很好,开得热闹,开得像真能从针线里长出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