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她从春天里来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用到不能再用。

    郑女士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真的?」

    我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笑了一声:「嘴硬。」

    我没理她。

    其实我紧张。我长这么大,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郑女士也没有,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也一直在她身边。虽然我们平时总拌嘴,但想到明天一走,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郑女士去阳台把衣服抱进来,坐在我旁边。

    「郑如瑯。」

    「嗯。」

    「去了外面,不要怕。」

    我说:「我怕什么。」

    她说:「人离开熟悉的地方,都会怕。」

    我低头。

    她又说:「怕也没事,怕就打电话回家,别硬撑。」

    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还有,照顾逢春,也照顾你自己。」

    我嗯了一声,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我没躲开,只说:「怎么还弄我头发。」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我一下子慌了:「妈你干嘛?」

    她说:「没干嘛。」

    我说:「你别哭啊。」

    她说:「我没哭。」

    她扭过头,把衣服迭好。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放假就回来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我又说:「国庆就回来。」

    她说:「好。」

    我说:「你有事也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哭,可我忍住了。

    尹逢春洗完澡出来时,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熏的。她穿着我的睡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半截手。我看她,她也看我,郑女士在旁边咳了一声:「睡觉。」

    我立刻转头,而尹逢春低头进了我房间。

    门关上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郑如瑯。」

    我看过去。

    她说:「晚安。」

    我愣了一下:「晚安。」

    门关上了,我躺在沙发上。

    沙发有点短,我的腿伸不直,可我那天睡得很好。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会跟她一起走。

    我们很早就出门了,天还没亮,但路灯亮着,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烟。

    郑女士帮尹逢春拖箱子,尹逢春一路说不用,郑女士一路说行了。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在旁边,觉得她们俩很吵,但吵也很好。

    到了车站,天才亮起来。候车大厅人很多,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出差的人,有拖着大包小包的老人。广播一遍一遍响,报着与我们无关的车次。

    尹逢春和我一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车票和身份证,她又检查了一遍。

    我说:「第八遍了。」

    她说:「第七遍。」

    郑女士说:「让她看。」

    我不说话了。

    等即将检票进站的时候,郑女士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问:「什么?」

    她说:「路上用。」

    我说:「你不是给过了?」

    她说:「这是另外的。」

    我说不要,她直接塞进我书包侧袋。

    「拿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

    她瞪我:「找着兼职了就还我。」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又拿出另一个小信封,塞给尹逢春,尹逢春吓了一跳。

    「阿姨,我不能要。」

    郑女士说:「不是给你的。」

    尹逢春愣住。

    郑女士说:「借你的。」

    尹逢春眼睛红了。

    郑女士说:「到了学校,安顿好,该申请助学贷款就申请,该问奖学金就问。不要为了省钱不吃饭,也不要因为怕欠人就什么都自己扛。」

    尹逢春握着信封,说不出话。

    郑女士看着她:「逢春。」

    「嗯。」

    「你已经走出来了。」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

    尹逢春点头,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好了,别谢了。」

    广播开始催检票。

    郑女士看向我:「走吧。」

    我站着没动。

    她说:「愣着干什么?等车开走?」

    我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说:「知道。」

    「到家给我发消息。」

    「行。」

    「不要又忘了吃晚饭。」

    她笑了:「你现在反了,管起我来了?」

    我低头,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抱完就松开。

    郑女士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

    我拉起行李箱,尹逢春站在我旁边,也拉着自己的箱子,我们一起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郑女士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我们。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尹逢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也红着。

    她说:「走吧。」

    我点头。

    我们进了站,火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窗外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路牌,树,河,工地,学校,都变远了。尹逢春坐在我旁边,背依然挺得很直。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放着录取通知书、临时身份证、那个蓝色本子,还有郑女士给她的信封。她一直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问:「你在看什么?」

    她说:「看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说:「都坐上车了。」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郑如瑯,我真的走了。」

    我说:「嗯。」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掉到书包上,她赶紧擦掉。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不是。」

    她说:「我最近老哭。」

    我说:「哭就哭。」

    她看着我。

    我说:「又没人规定走出来不能哭。」

    她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也是。」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一开始还是我们熟悉的丘陵,后来有了平原,有了河口,有了大片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树。中午的时候,阳光晒进车厢,照得人睁不开眼。

    尹逢春拿出那个蓝色本子,开始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

    她立刻把本子阖上:「别看。」

    我说:「有什么不能看?」

    她说:「就是不能看。」

    我靠回椅背:「小气。」

    她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本子,这次没有躲我。

    我看见她在新的一页上写: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买一瓶水。

    第二,去学校报到。

    第三,办银行卡。

    第四,申请助学贷款。

    第五,找兼职。

    第六,去看海。

    第七,还钱。

    我看着第六条:「看海排这么后面?」

    她说:「前面那些比较重要。」

    我说:「那我帮你加一条。」

    她问:「什么?」

    我拿过她的笔,在第八条下面写:第八,吃一顿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算什么正事?」

    我说:「很重要。」

    她说:「吃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再看。」

    她把本子拿回去,在第六条和第八条后面补了几个字,和郑如瑯。

    我看见了,她没有遮,我也没有说话。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那座南方城市也没那么远。

    第8章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空气里的温度湿度,跟我们那里不一样。一出车站,热风就扑过来,带着黏黏的潮气,还有一点陌生城市的味道。人很多,车很多,路边的树不高,但叶子很宽大,天色一暗,路灯光穿进枝叶缝隙里透出来,像一点一点碎光倾泻。尹逢春拖着箱子站在车站出口,抬头看向那些很高的楼。

    我问:「看什么?」

    她说:「我到了。」

    我说:「嗯。」

    她说:「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我说:「嗯。」

    她又说:「真好。」

    她说这句时,眼睛很亮。

    我忽然觉得,她从那一刻起,才真的开始像她名字里的春。现在,她不再是藏在地底下的芽,是长出茎条的向阳植物。哪怕只是幼苗,但已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