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作品:《北堂折萱(女非男处,np)

    伦敦二月的阳光像一杯掺了太多水的柠檬汁,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就那么稀薄地泼在肯辛顿的屋顶上。

    宁洱声来之前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柳依接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软软的,像一块被水浸过的丝绸。

    他说了来访目的和时间。

    她说:“好,欢迎您,侦探先生。”

    她们熟悉了些,柳依都会跟他开玩笑叫他侦探先生了。

    宁洱声有些心驰荡漾,心里有些念想飘飘忽忽地往天上去了。

    但他却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现在不能。

    他按了门铃。

    柳依站在门廊下,今天她穿了一件燕麦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幅水彩画,所有的线条都被水洇得柔软模糊。

    她的嘴唇上仍旧只涂了一层亮晶晶的润唇膏,像清晨花瓣上凝着的露。

    “宁先生。”她侧身让他进门,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门厅里的纸箱比上次少了几只,大约已经归置好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半凉的茶和一本摊开的书,是那套布莱克诗集的首版,书页间夹着一枚枯芍药花瓣做成的书签。

    宁洱声在沙发上坐下。

    柳依照旧替他斟了一杯茶,普洱的醇香在空气里散开,像一条温暖的小河。

    “宁先生,这次是为什么事呢?”她问。

    宁洱声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茶汤是琥珀色的,光影在杯壁上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柳女士,我可以叫你柳依吗?”

    “嗯……当然。”柳依有些惊讶,但她仍对着宁洱声浅浅一笑。

    只那浅浅漾开一笑,宁洱声登时心神飘忽,险些将正经要事抛诸脑后。

    “咳咳,”他清清嗓子,“柳依,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令堂生前是不是去纽约找过你?”

    “是有这回事。”柳依回想着,“她去年大约是秋季来小住过一段时间,没到冬季便回去了。”

    “那她去纽约小住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话?”

    “我记不太清了,”她抱歉的笑了笑,“也不怕你笑,她说话的时候我总会习惯性走神。不过她好像说过些什么批文之类的,让我今年避着点属虎的人走,其他的倒是也没什么了吧。”

    宁洱声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停住了。

    “避着属虎的人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反复咀嚼一颗坚硬的果核。

    “嗯。”柳依点点头,水润的眼睛望着他,“她每年都会这样,告诉我今年要避什么。以前还说过要避属蛇的、属猴的、方位是南边的、颜色是白的……太多了,我记不全。”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反正她也知道我多半不听。”

    “这样,我了解了。”

    宁洱声向她颔首,换了个话题。

    “这芍药书签真好看,是去哪里买的?”

    “哦,这个。”柳依柔软地笑了,像是看到了制作它的人,光线从她整张脸往外溢,把她照得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宁洱声看在眼里,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寅寅自己做的书签,她最喜欢芍药花了。”

    “哦,那寅寅真是心灵手巧,”他说,“我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工艺品店定制的呢。”

    柳依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恭维逗得花枝乱颤。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那层时刻凝着的水光被笑意挤成了细碎的星子,洒了宁洱声一脸。

    柳依用手掩住嘴,肩膀轻轻耸动,开衫从肩头滑落一小截,露出一段白腻的锁骨。

    她们开始闲聊,无关案情,无关生死。

    窗外的阳光仍旧稀薄,寡淡地挂在肯辛顿的屋顶上。

    但客厅里是暖的,普洱的香气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缭绕。

    直到街灯亮了,一盏一盏沿着肯辛顿的街道排开,橙黄的光透过客厅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栅。

    柳依起身开了台灯,那盏黄铜底座的阅读灯在沙发旁亮起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如瓷,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光与暗同时眷顾的画。

    宁洱声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这才发觉自己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了,”他说,声音有些涩,“我该告辞了。”

    柳依也站起来。

    她把开衫裹紧了一些,那件燕麦色的毛衣在台灯下泛着毛茸茸的暖光,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刚出炉的、柔软的面包。

    “那我送你到门口。”

    她走在前面,穿过走廊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宁洱声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跟着她,路过门厅时,忽然看见了地上散落的几个纸箱。

    不知为何那个写着“寅寅的书”的箱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着那几个褪色的字,蓝灰色的字迹和颜色与批文上的如出一辙。

    他忽然觉得那只虎还在暗处蹲伏着,他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湿热的,带着腥气,就在他脖颈后面。

    寅寅,柳寅。

    那个金色头发的十二岁小姑娘——一个从未在嫌疑人名单上的人。

    “宁先生?”柳依疑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把他从可怖的幻象中拉出来。

    “抱歉,”宁洱声回神,“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一时间呆住了。”

    “这样啊,没事的。”她一如既往地包容着他。

    “我们走吧。”宁洱声绅士的举起手臂,示意柳依先行。

    她替他拉开门。

    门外的伦敦已经沉入夜色。

    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橙黄的光,像一条碎掉的琥珀项链散落一地。空气里有冬夜特有的清冽,像一杯冰水灌进肺里。远处肯辛顿高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车声,像一座城市在低吟。

    “宁先生。”柳依站在门廊下,双手交握在身前,那只珍珠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滴凝住的泪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很久没有人跟我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聊些书签,诗集,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夜窗玻璃上结的一层薄薄的霜花,“西大婶家的美味三明治在我心里蒙尘很久了,终于在今天和你共享它的美味了。”

    “我今天聊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毫无意义但是很开心的对话了。”

    “所以谢谢你,侦探先生。”

    宁洱声站在台阶上,晚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他看着门廊灯下那个柔软的身影,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

    一句一个男人想对心爱的女人该说的话。

    但他只是颔首。

    “再会,柳依。”

    “再会,宁先生。”

    他走下台阶。

    鬼神使差的,宁洱声回过头。

    她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燕麦色的开衫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像一盏安静的、只为他一个人亮着的灯。

    宁洱声转过身,快步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