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入骨
作品:《生死树》 派往西南的“监军”与“专办”,皆是殷曌一手提拔的心腹。临行前,她只撂下一句:“别让军事重地,成了朝堂博弈的修罗场。”
那厢,江临渊正为入主东宫,忙得脚不沾地。
虽名义上只是个侍君,可江家倾尽半族之力操办的排场,加上姜姒钦定的规格礼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按着正君的名分在铺路。
殷曌对此倒是毫无波澜。自那日秦彻来寻她“谈心”后,她便心知肚明——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秦彻来,无非是姜姒唱完白脸,他这个做丈夫的来替妻子,做爹爹的来给女儿送甜枣,姜姒与秦彻这对父母,一个唱白脸一个做红脸,这套把戏玩半辈子了,还是经久不衰。
既已随遇而安,她便懒得再去计较那些虚名。
然而,在看到那封来自西南的密信时,她彻底坐不住了。
信上说,姒晏清、姒砚辞、姒意阑三兄妹,已在王妃初微澜的安排下,开始相看人家。
信中还特意备注了一句:姒晏清从军中抽身回了王府,前几日还去参加了花街节。
信末解释:花街节,乃西南除旧迎新的民俗,未婚男女汇聚温泉河畔,以歌传情,互赠信物,若是看对了眼,便是私定终身的好时节。
殷曌捏着信笺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一声。
“好。”两声。
“好!”第三声,已是咬牙切齿。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扬声喝道:“传裴贞、崔令仪即刻进宫!”
一月之后,西南境内风声鹤唳。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走卒,无人再敢登西南王府的门提半个“亲”字。
不仅仅是姒晏清,就连姒砚辞与姒意阑的婚事,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媒婆们避之不及,仿佛那王府门口贴的不是喜帖,是催命符。
只因但凡与西南王府交换过八字的人家,不出三日,必遭大祸。
做官的,谁家没有几笔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行商的,哪家没有几桩偷税漏税的勾当?有些事,平日里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多少自视甚高的门第,一夜之间被抄家下狱,昔日高朋满座,转眼门庭冷落。
世人皆惊,渐渐咂摸出了味儿来——这是西南王府得罪了哪位菩萨,竟引来如此雷霆手段的报复?
初微澜在王府里坐立难安,对着姒昭抱怨道:“这叫什么事?朝廷这是要在孩子们的婚事上敲山震虎吗?怕我们联姻壮大势力?如今倒好,只要是有意与我们议亲的人家,八字还没一撇呢,不出三日,保准锒铛入狱!瞧这事闹的,我都没脸出门见人了!”
姒昭端着茶杯,神色淡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朝廷的意思?分明是那位亲自下的绊子。
他抿了口茶,缓声安慰:“京里来了信,说是太女大婚,邀府中姊妹进京一聚。陛下的意思是,让砚辞和意阑去京城寻门亲事。”
初微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晏清也去?陛下不是一直不准他进京吗?”
姒昭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他不去。你带着砚辞和意阑去吧,你也……许久不曾回京了。”
初微澜愣在原地,半晌,才怅然若失地低语:“是啊……许久不曾回京了。”
———
东宫深处,烛影摇红。
青桐在殷曌身后,熟练地拆着她繁复的束发,低声禀报着西南的动静,却眼尖地发现几根因操劳而生出的白发。
殷曌闭着眼,只偶尔应一声,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见主子今日心情尚可,青桐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开了口:“殿下,青梧还在外头跪着呢,这都跪了一两个月了……今夜可要让他进来伺候您安寝?”
青桐与青梧,都是打小陪在殷曌身边的。只是青梧性子更活络,手也更巧些,无论是梳头还是按摩,总能更得殷曌的心意,故而也更得脸些。
殷曌懒懒地睁开眼,透过铜镜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倒是心疼他了?”
青桐手一抖,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回殿下,奴婢不敢!奴婢是心疼您。您近日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夜里总也睡不安稳,奴婢想着,还是青梧那双手劲儿巧,让他进来给您按按头,揉揉肩,替您分分忧才是正经。”
自打那日殷曌亲自将玄煞带回东宫,便再没召见过青梧。
这太监也倔,既不申辩,也不求饶,就那么夜夜跪在寝殿外,也不知是想以此赎罪,还是在等主子消气。
到底是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她叹了口气:
“罢了,传他进来吧。”
青桐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起身退出去传话。
门外,青梧跪得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听见传唤,他身子一震,看向青桐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俯身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快进去吧,殿下今儿个心情尚可,你千万谨言慎行。”青桐低声叮嘱了一句。
青梧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入内。他先是去偏殿洗手净面,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袍,这才在榻前跪下,额头磕地:“奴婢青梧,叩见殿下。”
殷曌躺在榻上,并未看他,只看着帐顶的流苏:“之前,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孟浪,私下结党,才让你陷入险境。可曾怨我?”
青梧的头依旧磕在地上:“奴婢不敢,也从未有过此念。殿下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这条命都是殿下的,何来怨言?”
“是吗?你与青桐,都是自幼陪着我长大的。我读《韩非子》,你们便也跟着听;我练飞白书,你们便也跟着磨墨。”殷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曾遗憾过?遗憾自己是个阉人,不能科考入仕,一展胸中抱负?”
青梧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殿下!奴婢能入东宫侍奉您,已是祖坟冒青烟,三生有幸!万万不敢,也不会有半分非分之想!”
“既无怨言,也无怨恨。”殷曌坐起身,“那你为何要瞒着我,去为难玄煞?你可知玄煞那条腿是怎么断的?那是它在西南战场上替我挡了象蹄,是我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亲手牵着它一步一步走回京城的。”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它没有死在骠国的象阵下,若是被活活饿死在我大殷的皇宫里,青梧,你猜猜,西南那十万边军,那几十头饥肠辘辘的猛虎,掉过头来,第一口会咬死谁?”
青梧浑身一抖,泪眼婆娑,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绝无此心,只是……只是那日见殿下对着那畜生嘘寒问暖,甚至比对奴婢……比对江临渊还要上心,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这才……”
一旁的青桐见势不妙,连忙插话,替他圆场:“殿下息怒!青梧他……他只是太在乎您了。他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心里眼里就只有您一个主子。见您为了旁的事情、旁的人费神伤心,他便受不了,只想把您的注意力全都抢回来,哪怕是用这种蠢办法。他是猪油蒙了心,并不是真的存了坏心啊!”
殷曌听着这番话,脸上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她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青梧,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青梧,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当成李存勖啊。”
青梧惊恐地抬起头:“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奴婢绝对不敢!奴婢只是……只是……”
“够了。”殷曌不想再听,“下去吧。把玄煞带进来。”
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殷曌那双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颤声道:“奴婢……遵旨。”
说罢,他踉跄着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内重归寂静。
不一会儿,玄煞被带了进来,卧在殷曌的床榻边。
青桐小心翼翼地重新上来替殷曌按着头,却听主子幽幽地问道:
“玄煞,你说,他会来看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