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日子一路到了中秋。

    宫中设宴，邀百官携家眷入宫同庆。

    这样的宴席，说是赏月，其实也是各家互相寒暄、试探、结交的场合。

    不少世家千金与公子，都跟着父母亲进了宫。

    承武侯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傍晚时分，公孙府的马车一路入宫。

    公孙鹤与洛雨棠坐在前一辆马车，公孙执礼、公孙明珠与宋书律则在后一辆。

    宋书律今日也跟着来了。

    她既然被洛雨棠对外说成了远房表妹，那中秋家宴带她进宫，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今日的宋书律与刚来承武侯府那日，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她灰头土脸，衣裳破旧，脸黑得像从灶坑里爬出来。

    而今日穿了一身冷青色衣裙，衣料不算张扬，却剪裁极好，将她清瘦笔直的身形衬得格外利落。

    她眉眼本就冷淡，洗去风尘后，五官深邃清晰，唇色偏淡，整个人像一块打磨过的寒玉。

    古代版高级冰山美人。

    公孙执礼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

    书律这张脸收拾干净后，杀伤力还是不小。

    宋书律察觉她视线，淡淡看过来。

    「看什么？」

    公孙执礼立刻收回目光。

    「没什么。」

    宋书律冷冷道：「你眼神很欠。」

    公孙执礼：「……」

    公孙明珠坐在宋书律旁边，眼睛亮亮地看她。

    「书律姐姐今日真好看。」

    宋书律垂眸看了她一眼。

    「嗯。」

    公孙明珠：「……」

    她本来还等着被夸回来。

    结果等了半天，只有一个「嗯」。

    公孙执礼在旁边憋笑。

    公孙明珠不满地看向她。

    「长姐笑什么？」

    公孙执礼立刻正色。

    「没有。」

    「书律姐姐，宫里的点心会不会比你做的好吃？」

    宋书律看她一眼。

    「不会。」

    公孙明珠眼睛瞬间亮了。

    「我也觉得！」

    公孙执礼：「……」

    很好。

    她已经不是明珠最崇拜的人了。

    她输给甜点了。

    以前还一口一个长姐最好，现在一口一个书律姐姐。

    世态炎凉。

    人心不古。

    一块小猫蛋糕，一枚小兔子水果塔，就让她这个亲姐姐地位急速下降。

    啧。

    这个家真现实。

    马车停下后，几人跟着公孙鹤与洛雨棠入宫。

    宫中灯火已经亮起。

    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附近的广殿，殿外挂满宫灯，桂香与酒香混在一起，远处还能听见丝竹声。

    公孙执礼今日穿了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袍。

    比往日明艳少一些，却更显清朗。

    腰间挂着玉佩，长发半束，眼尾那颗泪痣在灯下格外招人。

    她刚进殿，便已经有人看过来。

    「那就是公孙诗仙吧？」

    「听说她如今在集贤院任职。」

    「真年轻啊。」

    「旁边那位青衣姑娘是谁？看着也好生出众。」

    这些声音不算大，却多多少少传进了几人耳中。

    公孙执礼习惯了被看，倒也没太大反应。

    宋书律更是完全不在意。

    她本来就天生冷脸，旁人看她，她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公孙明珠却有些骄傲。

    她左边是长姐，右边是书律姐姐。

    嗯。

    她觉得自己今日排面很足。

    很快，沉家的人也到了。

    沉廷璋与陈令仪在前，沉昭微跟在两人身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偏青的衣裙，腰间束着浅银色丝带，整个人清雅端方，眉眼如月下新雪，安静又漂亮。

    公孙明珠第一个看见她。

    「是沉姐姐！」

    公孙执礼心口一跳，下意识抬眸看去。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碰上。

    明明只是一段时日未见。

    可这一眼，却忽然让气氛变得有些陌生。

    公孙执礼有些发怔。

    沉昭微也停了一瞬。

    最后，还是沉昭微先上前。

    她朝公孙鹤与洛雨棠行礼后，才看向公孙执礼。

    「执礼。」

    公孙执礼喉咙莫名有些干。

    「昭微。」

    两个称呼落下后，空气却莫名尴尬了起来。

    明明从前已经能自然说话。

    可经过那些书信、那些躲避、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思后，再相见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公孙执礼想起身旁还站着宋书律，便赶紧介绍。

    「这是书律。」

    她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

    「呃……我表妹。」

    宋书律淡淡撇了她一眼。

    那一眼明晃晃写着：你再说一次？

    公孙执礼眼神立刻求饶。

    没办法。

    远房表妹这个身份是她母亲定的。

    她只是照剧本念。

    拜托，给点面子。

    宋书律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看向沉昭微，微微欠身。

    「见过沉姑娘。」

    沉昭微没有错过两人之间那一瞬的眼神互动。

    那不是暧昧。

    可很熟。

    熟到不需要多说，便能看懂彼此的意思。

    她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有些酸。

    她也朝宋书律欠身。

    「见过宋姑娘。」

    公孙明珠这时也甜甜叫道：「沉姐姐。」

    沉昭微看向她，神色柔了一些。

    「明珠妹妹。」

    公孙明珠立刻笑了。

    可笑完之后，她又看了看公孙执礼，再看了看沉昭微，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长姐和沉姐姐怎么还是怪怪的？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旁边沉夫人已经唤了沉昭微。

    沉昭微垂眸。

    「我先过去了。」

    公孙执礼点头。

    「嗯。」

    沉昭微转身离开。

    公孙执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宋书律低声道：「她不高兴了。」

    公孙执礼猛地看她。

    「有吗？」

    宋书律无语。

    「你眼睛是拿来批荷叶大盘的吗？」

    公孙执礼：「……」

    这人真的很烦。

    宫宴很快开始。

    男女席并未完全隔开，但各家女眷与年轻人仍有自己的席位。

    沉家与公孙家座位正巧在对面。

    洛雨棠与其他主母坐到一处应酬去了。

    公孙鹤也被几位武将拉去喝酒。

    于是公孙执礼这边，便只剩年轻人。

    座位安排下来，公孙明珠自然而然坐在宋书律旁边。

    宋书律坐在公孙执礼旁边。

    公孙执礼看着这位置，嘴角微微一抽。

    这便宜妹妹平常明明黏她黏得很。

    以前吃饭都要坐她旁边。

    现在倒好。

    一进宫就贴着宋书律坐。

    她内心还没吐槽完，宋书律已经端起茶盏，淡淡看向对面。

    「刚刚那就是你未婚妻？」

    公孙执礼身子微微一僵。

    「嗯。」

    宋书律看着沉昭微，语气平静。

    「挺漂亮。」

    公孙执礼刚想说「是吧」，宋书律又补了一句。

    「在现代高低是顶流。」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她压低声音，难得找到知音似的激动。

    「我当初也是这样想！」

    终于有人懂了！

    第一次见沉昭微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张脸若放在现代，那不就是古装剧白月光本光？

    还是那种不需要营销，一张路透就能全网疯传的程度。

    宋书律淡淡道：「气质也好。」

    公孙执礼疯狂点头。

    「对对对！而且她不是那种只有脸好看，她——」

    话说到一半，公孙执礼突然卡住。

    她是不是夸得太顺口了？

    宋书律慢慢转头看她。

    眼神非常平静。

    但平静里带着一点「哦，你完了」的意味。

    公孙执礼默默端茶。

    公孙明珠在旁边一脸茫然。

    「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公孙执礼立刻道：「没什么，小孩别问。」

    公孙明珠鼓起脸。

    「又说我是小孩！」

    宋书律顺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她。

    「吃。」

    公孙明珠低头看着手里的宫中糕点。

    又抬头看宋书律。

    她沉默片刻。

    怎么感觉被用糕点堵住嘴了？

    可是糕点都递到嘴边了。

    她小小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还是书律姐姐做的好吃。」

    宋书律淡淡道：「回去再给你做。」

    公孙明珠瞬间又被哄好了。

    「真的？」

    「嗯。」

    公孙明珠立刻眉开眼笑。

    「那我要小兔子的水果塔。」

    宋书律：「好。」

    公孙执礼：「……」

    她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深深叹息。

    完了。

    完全没救。

    而对面的沉昭微，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公孙执礼与宋书律低声说话。

    看见宋书律淡淡看她一眼，公孙执礼便露出求饶似的神情。

    看见公孙明珠坐在宋书律旁边，被宋书律递一块糕点便笑起来。

    叁人坐在一起，竟像是极熟的一家人。

    明明她知道，公孙执礼不会是那种人。

    也知道承武侯府说宋书律是远房表妹。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还是慢慢溢了出来。

    最近执礼回信也慢了。

    从前她的信送去，公孙执礼很快便会回。

    有时回得乱七八糟，有时还夹着几句奇怪的话，让她看得忍不住笑。

    可最近，公孙执礼的回信少了很多。

    就算回，也简短。

    像是有什么别的事分走了她的注意。

    难道……

    她真的还是想退婚吗？

    是因为宋姑娘吗？

    沉昭微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

    她不是爱胡乱猜疑的人。

    可感情这种东西，哪怕再清醒的人，也难免会被牵动。

    柳絮儿坐在她旁边，眼睛早就瞪大了。

    她看看对面的宋书律，又看看沉昭微，忍不住小声道：「那就是公孙小姐的表妹？」

    沉昭微淡淡嗯了一声。

    柳絮儿又偷偷看了一眼。

    「长得还挺好看的。」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

    完蛋。

    她怎么在沉姐姐面前夸公孙小姐身边的姑娘好看？

    柳絮儿立刻补救。

    「当然，姐姐更好看。」

    沉昭微微微垂眼，没有说话。

    柳絮儿看着她这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妙。

    非常不妙。

    她好像闻到了误会的味道。

    而且还是那种又酸又闷，特别容易把人憋坏的误会。

    对面，公孙执礼还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沉昭微心里烦躁的源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