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林多喜的秘密(3)

作品:《扶光(破镜重圆1v1)

    沉政澜太瘦了。

    林多喜总琢磨着怎么给他改善伙食,才能让他多长些肉。于是,蛋炒饭变成了番茄炒蛋盖饭、青椒肉丝盖饭、红烧排骨盖饭……花样越来越多。一个月下来,她的厨艺突飞猛进。

    “饭盒空了记得还我,不然我没东西装了。”她凑近他座位,压着嗓子轻声说了一句。

    沉政澜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只粉红兔子的饭盒。他伸手递过来,“洗干净了。”

    接过饭盒时,林多喜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冰冰凉凉的,像刚浸过冷水。她下意识瞥了眼沉政澜的手,又低头翻看手中的饭盒。里里外外都洗得干干净净,连边角的水渍也仔细擦干了。看来在她过来前,他刚用冷水仔细冲洗过。

    其实,林多喜没想真的要回饭盒,家里还有好几个。大概,只是单纯想跟沉政澜说句话罢了。

    她抿着唇,低头时忽然发现盒底贴了张便签。铅笔写的两个字,工工整整。

    「谢谢。」

    林多喜猛地抬头。沉政澜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校服布料在他后背微微浮动,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下午美术课,老师让自由创作。林多喜铺开画纸,脑子里想的是桌上的苹果和陶罐,手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等她反应过来,画纸已经被自己从中间揉成了一团。

    唐棠探过脑袋,下巴差点搁上她肩膀,眼珠子往她桌肚里瞄:“画什么呢?”

    “没画好。”林多喜一把捂住纸团,声音快得不太正常。

    唐棠伸手去够:“让我看一眼嘛……”

    她把纸团塞进桌肚最深处,胳膊肘压住桌沿,整个人往前一挡,“不给!”

    唐棠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一遍,脸上渐渐浮起“我全都知道”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林多喜别过脸,耳廓悄悄红了一圈。

    ......

    第二天早上,林多喜给沉政澜送便当时,注意到他桌角多了个东西:一个没扣盖的黑色保温杯。超市里最普通的款式。

    “你买新杯子了?”她下巴朝杯子方向抬了抬。

    “嗯。”他没抬头,手指捻过一页书。但那页纸在他指间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落下去。

    林多喜歪了歪脑袋,往杯口里瞄一眼:“装的什么?”

    “水。”沉政澜声音很轻,迅速瞟了她一眼,目光落下时,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多喜留意到,杯子是满的。这说明他早上吃过东西,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靠喝水充饥。即便这点变化很细微,但在她眼里,沉政澜终于有了点活着的人气。

    因为这个小发现,林多喜整个上午心情都很不错,午饭都多吃了两口。

    回到教室后,她趴在桌子上准备眯一会儿,沉政澜路过她座位,轻轻搁下了一罐酸奶。

    原味的,跟她平时在食堂买的牌子一模一样。

    “你早上把钱落在便当袋子里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没有起伏。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目光从她柔软的发顶挪到了桌角,“买了酸奶。”

    话音刚落,沉政澜就回了座位。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总是这样,不给你把话说透的机会就先走一步。

    林多喜叹口气,拿起那罐酸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可从来没在便当袋子中放过钱。

    撕开盖子,她抿了一口。酸的,凉的。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淡淡的甜。

    她没想到沉政澜会给她回礼,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细心,连她常喝的酸奶牌子都知道。

    下午英语课,林多喜一直心不在焉,不是望着沉政澜的背影出神,就是在想明天该给他做什么便当。就连在画室也静不下心,一张像样的画都没完成。

    走出画室时,天已经黑透了。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每隔几米就陷进一段昏暗。

    她走到楼梯口,脚尖忽然踢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书包,侧面拉链上挂着一只灰色小狼挂件。

    林多喜认得这个书包。视线往上抬,沉政澜坐在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张卷子,旁边亮着一盏很小的充电台灯。

    “你怎么还没走?”她站在台阶上,声音因为在画室几个小时没说话,变得有点沙哑。

    沉政澜合上卷子站起来,将台灯收进书包,“等人。”

    没说等谁。

    林多喜下了台阶,走到他旁边,侧头看了看他的表情,“接你的人呢?”

    “今天没来。”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拨了一下书包侧面那只小狼挂件的尾巴,然后把手插进裤兜。

    林多喜把画板从肩上卸下来,在旁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走。”

    沉政澜没说话。但等她重新系好画板背带,才先她一步走下楼梯,步子放得很慢。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迈过去。

    走到校门口要分头的时候,沉政澜忽然停下。

    林多喜以为他落下了什么东西,也跟着站住。但他只是侧了侧身,眼睛并没有看过来,“酸奶好喝吗?”

    林多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咧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好喝!”

    沉政澜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头走了。

    ……

    秋天走到底的时候,整个年级都在悄悄流传着一件事:三班的林多喜和沉政澜,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没人敢去确认。

    沉政澜还是那副样子,走哪儿都像自带一圈隔离带。敢凑上去搭话的,一只手数得完。

    林多喜每天照旧把便当搁在他桌上。他从不抬头,却总在便当落桌的同一秒,将桌上唯一摊开的书往旁边挪一些,恰好给她腾出空位。

    唐棠已经不劝她了。

    “你是不是有病?”唐棠趴在桌上,下巴嵌在胳膊里,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绝症晚期,“全班谁敢碰他?就你天天贴上去送饭,你是他妈还是他什么人?”

    林多喜咬了一口鸡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米粒。

    “……同学啊。”

    “同学。”唐棠把这两个字咬得像要嚼碎,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压低嗓门,“那你耳朵红什么。”

    林多喜默默掏出小镜子看了一眼。没红,但确实有点烫。她把镜子塞回书包,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没接话。

    ......

    年底有部喜剧片上映。林多喜在食堂电视上瞥见预告时,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她想带沉政澜去,想看看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周五放学,林多喜在沉政澜收拾书包时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脚步在半途慢了几回,终于还是停在了他桌边。

    “沉政澜,你明天有空吗?”

    沉政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继续把书往包里塞。他仍然低着头,但塞书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截,“什么事。”

    “电影院上了部新片,喜剧的,听说特别好笑。”林多喜把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在腰后绞成一团,“我请你。”

    他拉上书包拉链,垂下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多喜已经能读懂了。

    不是拒绝,是“你在搞什么”。

    “不看喜剧片。”说完,他把书包甩到肩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窗外。

    林多喜的心往下坠了一寸。她抿了下唇,往前挪了半步,歪着头去找他的视线:“那你看什么?”

    沉政澜沉默了两秒。手指在书包肩带上收紧,又松开。最后闭了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去。”

    林多喜怔了一瞬。嘴角不听使唤地弯了上去。她想抿,但抿不住,干脆不抿了。

    “那你几点方便?”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在地上蹭了一下,“都行。”

    林多喜伸出手指比了个“三”,声音扬起来又急急收住,“三点?”

    沉政澜拉了一下书包肩带,“嗯。”

    目的达成,林多喜兴高采烈地往教室外走,差点一头撞上门框。她双手扶着门框把自己扳正,步子迈得又轻又快。

    唐棠在后排看完了整场戏,先是瞪圆了眼,然后摇了摇头,一副“没救”的表情。

    ......

    周六下午三点半的电影,林多喜两点四十五就到了。她特意提前洗了头,换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卡其色风衣,在影院门口的玻璃反光前照了三遍。刘海往左拨,往右拨,最后又拨回中间。然后她把手揣进口袋,发现掌心全是汗。

    两点五十,沉政澜来了。黑色卫衣,帽子很大。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杯子外面套着奶茶店的隔热纸套。

    林多喜从台阶上跳下去,落在他面前,歪着头去看奶茶杯身上的标签:“什么味儿的?”

    “不知道。”沉政澜用手指在杯身上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店员推荐的。”

    他居然会去主动问店员。

    林多喜接过奶茶,杯身是温的。她把吸管戳进去,低头喝了一口。没看他。

    电影开场。确实是烂俗喜剧,笑点密集但说不上高级。

    后排有个大哥笑得拍大腿,差点把整桶爆米花扣在前座椅背上。

    林多喜也在笑。她笑点本来就低,看到一个老太太把花盆精准地砸进隔壁男人裤裆里,直接笑弯了腰。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悄悄偏过头看向身旁。

    沉政澜眼尾弯了。肩膀极轻地抖着,右手捂着下半张脸,指节蜷起压在唇角,像是怕被谁发现自己在笑这件事。

    可笑意是藏不住的。从手指的缝隙里漏出来,从弯弯的眼角溢出来。

    林多喜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向银幕。一口奶茶咽下去,比刚入口时还甜。

    散场时,天已经沉了。街灯还没亮,整条街泡在一片灰蓝的薄暮里。

    林多喜和沉政澜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她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勾着钥匙圈,在布料遮掩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好笑吗?”

    “还行。”他的声音淡淡的,但比平常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快。

    林多喜侧过头,目光悄悄追着他的表情,“我看见你笑了。”

    沉政澜直视前方,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脚步却快了一点。

    她小跑跟上去,走到他前面半步,转过身来倒着走,仰起脸看他,“笑了好几次呢。”

    沉政澜把头偏过去一点,不让看见他的脸。她倒着走,他偏着头,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交迭又分开。

    但林多喜看到了。他耳廓边缘,有一抹极浅的红。

    她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卫衣的袖子。戳了一下,没收回来,又戳了一下,“下次想看什么你跟我说,我请你……”

    “下次我请。”

    沉政澜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但他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她的眼睛。

    目光相接只有一瞬,他转身走了,像逃。

    下次我请。

    下次我请。

    林多喜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手里还捏着那杯空了的奶茶。

    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可胸口那个位置是烫的。她鼓了鼓腮帮子,将那口气长长地呼出去。

    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林多喜迈开步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又在笑。像前几次一样,那种从心底漫上来、怎么都压抑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