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程家凯所料,程奕朗出院后的第三天下午,程家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亦如他说的“全副武装”,比起影视剧里演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顶配迈巴赫轿车列队缓缓驶了进来,第一辆车副驾驶位下来一个男人,身着黑衣,带着黑超,理小平头。弯下腰,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一臂横在上框处候着。

    一根拐杖先伸了出来,接着是穿着老北京千层底的脚,一身熨得平整无痕的唐装,最后才是满头的鹤发。

    即便是拄着拐杖,老者仍然稳稳当当地走来,一脸的慈眉善目却掩饰不住他本强大的气场。刚才替他开门的年轻男人就默默地跟随在他侧后方,微低着头以示恭敬。

    “家豪。”

    他笑眯眯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程家豪仍然紧实的大臂:

    “好久不见。”

    程家豪并没有躲,只是颇为冷淡:

    “三叔公。”

    被称为三叔公的老人不以为意,依旧是笑眯眯的,目光移向程夫人,再依次移向程宇晨、程奕朗和程奕阳,频频点头。

    说话间,下一辆车也滑了过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程式,墨镜男人的动作都像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和三叔公旁边的那个没任何不同。

    一个又一个人物下车走过来,看着夸张的排场,程家豪眼底带着些许轻蔑,淡漠地一个叫一声,就算是给妻子和儿子们作了介绍。

    程家全体均唯程家豪马首是瞻,程家豪完全没有请人进屋的意思,站那儿动都不动,他们也就都不挪窝。

    等最后一个下了车打了招呼,程家豪才肯移步。

    好家伙,老头子这回玩真的了。三叔公是他爷爷辈里仅存的一位,无论怎么排都是程家长老中的长老;

    第二辆下来的是他叔的两个儿子,本家堂兄弟,听说这些年他们一路帮着二弟,是他的左膀右臂。

    第三辆下来是他的舅舅,道上的事一直归他管,母亲去世后亦没变化。

    多年来他对此疑惑不解,他觉得父亲从来没爱过母亲,或者说他对所有人都没有感情,可他竟然把最危险的命门交给了一个外姓人长达数十年,这可不是一般的情义和信任可比的,真的是因为舅舅这个人?还是因为外公和爷爷的交情?还是……基于对母亲的感情?

    整整十个,都是家族里德高望重的实权人物,任一个叫出名字都能翻云覆雨,他何时有过这么大的面子?

    小弟说得对,老头子着急了。

    这,怕是一场硬战。

    “我家小,容不下那么多尊大菩萨。还是,诸位信不过我?”

    程家豪冷冷丢下一句,打头往里走。

    程妈妈和儿子们似懂非懂,他不会连门都不让人进吧?

    三叔公自然是听明白了,面色还是和蔼,但语气很是威严:

    “阿松,你们在外边候着。这是大少爷家,不得造次。”

    声音不大,却无人遗漏。

    以阿松为首的众墨镜男声音洪亮地应声:“是。”说完退开半步,军人式转身,侧对程家大门,自动排成一队,跨立。

    他们身高相当,脚穿厚底皮靴,一步一踏都铿锵有力,早先因为车队的动静已经有左右邻居围观,现看这阵势跟演电视剧似的,纷纷在那窃窃私语。

    墨镜男们一动不动,都一副扑克脸,充耳不闻,连微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

    程奕阳走在最后,嗤笑一声:“浮夸。”带上了门。

    客厅里三叔公坐沙发的正中央,左右手分别是程家豪的堂兄和舅舅。

    程家的沙发并不能容纳那么多人,剩下的或是程家豪的长辈或是他的同辈,都谨遵位分挨个儿站着,留下沙发的其它位置给程家几口。

    程家豪也不客气,携夫人坐到一边,三个儿子挤在另一边,连杯水也没打算给他们喝。

    “家豪,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堂兄率先开口:

    “想必家凯已经跟你说过了,家勋走了,当家的需要一个新的继任者,程氏也需要一个新的领导人。”

    “与我何干?”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你比家勋强,如果当初你接棒,程氏会比现在发展得更好。”

    “现在程氏不够好么?我离开几十年,家勋如今也走了,说这话可没意思。”

    “唉,家豪啊,”

    三叔公发话了,和颜悦色地:

    “这么多年当家的嘴上不说,可谁都知道,你是他最大的心结。”

    “哼,真的?明说吧,这么兴师动众,他让您传什么话?”

    三叔公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会不懂那老头?这个黑老大要不是为了他的儿子,死都不可能会再想与他扯上什么关系。

    程家豪快人快语,明摆着不想多纠缠,三叔公爽朗笑了:

    “哈哈家豪,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干脆利落,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今儿来的都是家里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当家的希望从——”

    看了三兄弟一眼:

    “你的三个儿子当中选出下一任当家。”

    “休想!”

    “大哥先别那么着急拒绝嘛,”

    站着的一人开口,那是他的堂弟:

    “这也只是老爷子的一个设想。反正这么些年你们也没回去看看,就当是认祖归宗,给老爷子看看他的孙儿。”

    眼光扫过看着没什么攻击力的程奕晨,到病怏怏没精神的程奕朗,再到吊儿郎当没正型的程奕阳,他笑了:

    “也不一定真选得着。”

    程家豪不爽,这是说我儿子差还是怎么着?脸色阴下来:

    “你怎么不上?还有你们,开枝散叶也多,就没一个合适的?往上几代都是c国人,认祖归宗也该是他来。”

    “你以为老爷子没试么?轮了一圈儿都挑不上啊,是吧?”

    另一人略带无奈地笑看向其他人:

    “论位分,你是嫡系,大房的长子长孙,光站出去就已经能服了一半人;论能力,扛得起大旗的不多啊大哥,无依无靠白手起家能做到现在,你真的足够我们兄弟敬佩一辈子了。要是我离开了程氏,还不定混成什么样呢。”

    这话说得几个程家豪同辈的人都点头赞同。

    “少给我戴高帽,”

    程家豪心想这帮马屁精:

    “我不会去,我儿子更不会去。”

    “哎,你说不回就不回啊,嫂子?侄子?”

    “老公在哪我就在哪。”

    “都听爸的。”

    果然和预想中的一样。程家豪要真是看中这位子,当初也不能什么都不要孤身闯天涯。

    可是老爷子的铁令,他们又必须得完成。这次有头有脸的都在这儿了,铩羽而归老爷子还不得都废了他们?

    “家豪,你真得当家的亲自来才肯回去?”

    三叔公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程家豪也掷地有声:“不是他来不来的问题,是我和我老婆孩子就呆在这,无论他使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去接那破当家的位置!”

    “家豪!”

    程氏好歹也是从20世纪前期就开始发迹的名门大派,多少人眼馋着这位子,程家豪倒好,拱手送的他都嫌弃成这样,这不是扇程氏的脸、扇当家的脸么?

    三叔公似是警告的沉声一唤,黑道大佬的气势陡然而生,本来坐的歪歪斜斜的程家兄弟都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他这样的都做不了当家,他们的爷爷该有多恐怖?

    程家豪见惯了这种以势逼人的谈判场面,丝毫不肯退让:

    “我知道他的手段。麻烦三叔公回去转告他,这里不是a国,不是他想整垮我就能整得跨的,让他收起他惯用的那一套,否则哪天咱c国警察去敲他家的门,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他。”

    “你这是哪儿的话?虎毒尚且还不食子,在你眼里你父亲就是那样的人吗?”三叔公跺了跺拐杖。

    “虎毒不食子没错,可叔公是不是忘了?三十多年前他就已经和我断绝了关系,我现在就是个陌生人,不会再听他话的陌生人而已。哦对了,现在我们也没有资格候选了吧?”

    “你……!”

    “家豪,姐夫既然肯作出让步,”

    舅舅的语速不快,却透着股森冷的气息,也许跟他常年接触道上的生意有关:

    “为何不顺台阶下,一定要争锋相对?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姐夫百年以后程氏改名换姓?”

    “程氏会不会改名换姓,取决于你们,而不是我。退一万步,就算是易主,也跟我无关。”

    “嗬,心可真硬,不愧是姐夫的儿子。”

    “彼此彼此。”

    程家豪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站了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叔公、舅,堂哥,还有各位,今儿肯定得不到你们想要的答案了,都请回吧,我儿子还在生病,没那么多工夫招待你们。”

    舅舅走在最后,临出门前,他不无失望地说:

    “我还以为能看到你们父子俩握手言和。阿泉说得没错,也许一个也瞧不上,何必现在就拒绝呢?”

    “万一被他瞧上了,我们还能全身而退?我过了几十年的安稳日子,习惯了,不想儿子们去趟那浑水。”

    “现在的程氏,和以前不一样了,都是正经生意,尤其是家勋,这些年和一般商人也没两样。”

    “你也是么?”

    “……擦边吧。我再多嘴一句,家勋的事,姐夫受打击很大,这半年就住了三次院;三爷也老了,硬撑着也要亲自来见你一面;你堂哥那儿子,去年惹出了个大乱子,你看他那头发白得;还有我,被查出了癌,治疗意义已经不大,赚了这么多年的命,也不想治了。小辈悟性不够,青黄不接,家里真是没人了。”

    “舅……”

    他舅白了他一眼:“这行生生死死的你见得少啊?甭跟我矫情。”

    “……家凯说家勋可能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你那边查出了什么吗?”

    他舅眼神稍微暗了一瞬,又马上恢复了正常:

    “有点眉目了,迟早的事,该怎样就怎样……我跟你说,姐夫这一次是真铁了心,你要小心。阿泉主管c国这边,有些事他也身不由己,你别怪他。”

    “果然有后招,叫他尽管放马过来,我定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