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晴悠一声不吭。

    即使看着这些,但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再多一丝变化,少年微微抬起了握着灵力长刀的手,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前方那不断放映着残酷画面的地方挥刀一斩。

    一。

    “轰——!”

    下一秒,一道暴戾至极的刀光如同戳破破布的利刃,瞬间贯穿了梦境的天与地。

    所过之处,无论是惨白的病房、闪烁的仪器、远去的身影……所有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啦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纷飞的、失去色彩的碎片。

    秽气似乎震颤了一下,但依旧顽抗,更多的黑雾涌出,试图修补和反扑。

    冬晴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击不够,那就两击,三击。

    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大片梦境的崩塌与黑色秽气的凄厉尖啸。

    少年的动作并不花哨,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狠厉,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梦境崩裂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以及其中足以焚尽一切的愤怒。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这么对他的?

    直到整个梦境空间都开始剧烈摇晃,发出濒临彻底解体的哀鸣,大片大片的空白和现实世界的微光从裂缝中透入,那藏匿的秽气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的不是一块普通的铁板,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住手!大人!请住手!”

    终于,一道尖锐、凄厉、充满了恐惧和痛楚的意念尖叫,在梦境即将彻底破碎的前一刻响了起来。

    藏头露尾的梦境主人终于无法再保持先前高傲或隐匿,它迅速显形滑跪,之前那些残酷的景象碎片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扭曲、试图凝聚成形却又因为恐惧而颤栗不止的漆黑浓雾。

    浓雾中,传来了谄媚到近乎卑微的意念波动:“哎呦!大人!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吧!”

    冬晴悠停下了挥刀的动作。

    他站在原地,手中灵力长刀依然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求饶的黑雾,鎏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

    “晚了。”

    少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却也更令人毛骨悚然:“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他抬起手,灵力长刀再次举起,刀尖直指那团颤抖的黑雾:“所以,再见了。”

    第37章

    等到那股充满暴戾的水蓝色的灵力重新恢复平静,如同清晨的薄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之后,面前那团原本张牙舞爪、嚣张至极的秽气已经被方方正正的削的东一块西一块,安静如鸡地漂浮在意识空间的虚空中。

    哪还敢说话啊!面前这个小祖宗听见它说一句就要砍它一刀,本来就没剩下几块了,再砍下去要灰飞烟灭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它忍!

    某位祖宗轻哼了一声,随手挥散了汇聚起来的灵力,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后少年翻了翻手掌,一张绘制着复杂纹路的符咒便凭空出现在指尖。

    只是随手一抛,那符咒就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堆微微抽搐的秽气碎块上。

    “嗡——”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微不可见的嗡鸣,符咒上歪七扭八的纹路便瞬间亮起,如同一个微型的漩涡一般将那些碎片悉数吸入。

    等到光芒敛去之后,符咒再度恢复原状,只是中央突然多了一小团凝固的墨色痕迹,像是书写时滴落的墨水一般,啪嗒一声,轻悄悄地掉落在地面上。

    也几乎就在同时,周围那远本就因为某位小祖宗暴力泄愤式拆迁而布满裂痕的梦境空间,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彻底崩溃消散。

    下一秒,冬晴悠的意识瞬间回归身体,彻底清醒。

    但他却没有立刻有所动作,而是先撑起身来,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房间里的另外一张床。

    有一层淡金色的、由极御守展开的屏障将床铺中央的少年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气息平稳悠长,显然睡得正沉,完全没有被刚才的梦境骚乱给波及到分毫。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冬晴悠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嗯,还是那身睡衣,完好无损。

    还好那秽气的力量只够侵入精神层面构筑梦境,还没本事影响到现实,不然待他会儿还得重新洗澡,那也太麻烦了。

    “主公,您没事吧?”

    见到他有所动作,一道压得极低的、带着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伴随着几朵飘落的樱花,前田藤四郎的身影悄然在床边凝实,这位向来稳重细致的短刀付丧神此刻脸上满是紧张和后怕。

    他半跪在床边,抓着冬晴悠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会,在确认了自家主公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之后才稍微放松,随即又懊恼地低声道:“都怪我,居然没能及时发觉……”

    冬晴悠轻轻摇了摇头,先是指了指旁边床上安睡的幸村精市,然后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田藤四郎立刻会意,收敛了所有声响和气息,和他一起如同影子般轻手轻脚地下床,无声地拉开房门溜了出去。

    “咔嚓。”

    房门被极其轻微地合拢,发出细微的声响,原本是不会影响到正在沉睡中的少年的。

    但是,就在那扇门锁落下的同一时间,另一张床上,原本正安稳沉睡着的幸村精市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清明透彻,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很明显早就清醒、或者说,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在掌心的御守,眼神复杂地投向冬晴悠空荡荡的床铺方向,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一晚上看见的事,他估计要用很长时间来消化了。

    另一边。

    冬晴悠和前田藤四郎对此一无所知,一人一付丧神沿着酒店楼梯一路向上,找了个空旷无人的天台角落站好。

    来自东京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困意。

    “不怪你,前田哥。”

    冬晴悠率先开口,安抚着仍然面露自责的付丧神:“这东西的实力其实很弱很弱,正面打起来的话,恐怕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但它却能绕过我身上的层层防护,直接把我拖进预设好的梦境里……这本身就说明它的身上、或者它使用的方法里一定有什么非常特殊的、甚至是规则层面的取巧之处。”

    水蓝色的少年捏着那张封印了秽气的符咒,对着月光晃了晃,眉头紧紧的蹙着:“所以,比起它的出现,我更在意它是什么,以及……”

    以及它展示的那些‘画面’。

    那一定不是简单的恐惧投射。

    破碎的画面、崩溃的嘶吼、队友们远去的落寞背影、愈行愈远的冠军奖杯和锦旗、还有病床上那张熟悉到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心脏骤停的脸……

    如果这场噩梦仅仅是以他内心的恐惧为蓝本,那么,对于这些“只要有他存在一天就永远发生”的未来,它绝对不可能描绘得如此清晰、具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已经发生过的真实感。

    就像……就像这是某种“记录”或者“预演”的片段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

    他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

    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前田哥。”

    冬晴悠将符咒郑重地递到前田藤四郎手中,语气严肃:“麻烦你立刻回本丸一趟,将这个交给一期哥,把今晚的情况详细告诉他。”

    “我总觉得……这不像是一次偶然的袭击。”

    “好。”

    前田藤四郎小心地接过符咒,将之妥善收好,但他看向冬晴悠的目光却仍然充满了担忧:“不过,主公,我还是再待一会儿吧,等平野来换班之后再……”

    “不用担心我。”

    冬晴悠打断他,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相信我吧,这边我自己可以应付的……因为这件事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要尽早让一期哥他们知道,早做防范比较好。”

    前田藤四郎沉默了一下,虽然仍然有些担心,但他看着自小养到大的审神者的眼神,最终还是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交给我吧,请您务必小心。”

    和面前的少年轻轻拥抱了一下之后,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不见。

    冬晴悠独自站在天台上发了会呆,夜风吹起额前的水蓝色碎发,让他下意识地哈了口气,意料之中的没有看到属于冬日的白雾,只有东京夏夜里微微凉爽的风。

    还是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