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般贸然放着,纵使这会儿没什么问题,可时间一长,怕是要出事。

    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只有我了。”李景安将手搭在了木白的手背上。

    微微发凉的手心蹭上温暖的手背,木白身子一僵,抓握的手忍不住松了半分。

    “放心吧。”李景安拍了拍,“不会有事的。”

    李景安的话音刚落,木白的手又重新抓了回去。

    他心里门儿清的,一般李景安这么说,那便是一定会出事儿了。

    “教我。”木白固执道,“我替你下去。”

    李景安眯了眯眼,打量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木白的身上。

    只是这份打量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化成一汪浅浅的无奈,在木白的眼前散开了。

    “别闹了。”李景安叹了口气,搭在木白手背上的手自然的蜷起,一根一根拉开了木白的手指,“别让人看了笑话。”

    木白顺着李景安的动作松开了手,只虚虚的搭着,眉头却仍旧皱着,脸上也俨然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景安打断了木白的话,“这些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

    “待我讲明了,你听懂了。也不知道要过去多久。”

    “但人活着不能不喝水,唯有我亲自下去,方能安心。”

    他说完,拂开木白的手,转过身去,手脚并用的将身子依附在架子上,一点点的挪进了洞底。

    双足甫一沾地,李景安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洞下竟如冰窖般阴冷,那咕嘟冒水的泉眼宛如寒窟破开的裂口,嘶嘶地往外渗着冷气。

    那寒气穿过他的鞋底,顺着足心攀爬进他的肺腑之中。

    脆弱不堪的肺腑哪里受得住这般严重的寒气,被激得本能的皱缩成一团。

    一口气被猝不及防的顶出了气管,呛得李景安掩口低咳起来。

    苍白的面容愈发失了血色,单薄身子在幽暗洞底微微发颤。

    木白在上头看得心头一紧,他立刻将手搭在了脚手架上,才要下去,便看见李景安在下面冲他摆手,示意他别来后,脸上立刻挂上层明晃晃的不满来。

    只是他不好拂了李景安的面子,只得吩咐:“取件厚棉袍来。”

    刘三笠被这没头没脑的吩咐说的一愣,刚要开口,却撞见木白那冷峻的眉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冷哼了一声,转头对一旁汉子斥道:“没听见?还不快回家抱床厚棉被来!”

    “县太爷什么身子骨你们不知道?这要是冻病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那汉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着往村里奔去。

    “刘老!”洞底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别吓着他们……我无碍。”

    刘三笠哼了一声:“跟你那护卫说去!”

    李景安仰起脸,正对上木白写满忧切的眸子,心头一暖,浅笑道:“放心,不会有事。”

    木白默不作声,只眉头紧锁,手扶着那脚手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随时准备着跃下。

    李景安蹲下身,将手探入那方水眼之中。

    刺骨寒意瞬间将他白玉似的手指冻得通红,无数细密的气泡立刻蜂拥而至。

    附着在他的手背、手指上,持续不断地轻轻爆开。

    寒气愈发肆意的在他身子骨里胡乱蹿动,激得他忍不住将身子蜷缩起来,从上看下去,愈发显得单薄了。

    木白的心拎到了嗓子眼儿里,他死死的望着李景安的背影,喉咙上下滚动着,眼眶渐渐染上层红晕。

    李景安却是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他强忍着刺骨的冰寒与气泡带来的奇异麻痒,迅速掬起一捧水来,凑到了眼前。

    那水色是极清的,在手心里不断的滑落,将掌心的纹路映衬的分毫毕现。

    那股微带刺激性的、类似生铁的气息也更明显了些,缓缓的落入他的鼻腔之中,刺得他打了个喷嚏。

    但到底不觉得头晕目眩,更不觉得胸口如火燎一般疼痛。

    他心中稍定,至少目前可以确定,这水里的气体非毒沼之气。

    可这异乎寻常的低温与持续涌出的气泡,仍旧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古籍里的记载不错,却到底还是漏了一句话。

    水中气体倘若有度,即是有所效用,若无度,或聚集不散,亦能夺人性命于无形。

    掌心里最后一滴水落回了地上,李景安将手往腰上一擦,这才抬起头来,朝上面嚷道。

    “放一根绳子下来,尾端坠上石子!”

    “再带个火折子下来!”

    细绳立刻垂下,末端依着李景安的意思系上了一颗石子。

    李景安将石块沉入气泡涌涌的水眼中心,看着绳索迅速被淹没,无数气泡快速的聚集在那接触水面的绳索上,又快速爆开后,眉头越蹙越紧了。

    这口水眼出的水量之大,远超寻常水眼的大小。

    更麻烦的是,那气泡,似乎太过丰盈了些,好似要超过气体充盈的安全值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他取出火折子,手指轻轻一晃,只听得“刺啦”一声,那火折子便就亮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似乎是被一股子无形的力气牵引了似的,立刻飘向水眼的方向,在空中轻轻一颤,眼见着就要灭了,又颤颤巍巍的亮了起来。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这火星子露出这幅模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行,他得再试上一试。

    李景安这般想着,牢牢地盯紧着自己右手手里的这簇火苗,咽了口吐沫,屏住呼吸,左手小心翼翼的护了上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抬起前移都带着点谨慎的意思,好似不愿再多带起一丁点的风来。

    木白在上面看着蹙起了眉头,他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丝不对劲来。

    李景安,似乎小心的过头了。

    就好似,他如今站着的地方,充盈着他们看不见却又足以要了他们命的东西似的。

    但那会是什么呢?

    木白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又找不到源头。

    李景安缓缓地将火苗靠近了水面上方寸许处的空气。

    “噗!”

    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瞬间黯淡、缩小,竟险些熄灭!

    李景安猛地缩回手,顺势将火折子弄灭,心脏也跟着骤停了一拍。

    他猜的没错!

    这口水眼里水的含气量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值了!

    李景安立刻抬头,语速飞快的冲木白吼道:“是窒气!”

    “洞口附近的所有人,再退远!快!”

    “用衣物掩住口鼻,莫要大力吸气!”

    此言一出,洞口附近的大家伙顿时一阵恐慌。

    虽不知“窒气”究竟为何物,但能让县太爷如此惊惶的,必定是极凶险的东西。

    人群骚动着连连后退,纷纷用袖子捂住鼻子。

    木白脸色瞬间铁青,几乎要立刻跳下去。

    “木白!别动!”

    李景安厉声喝止。

    他仰着头,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已然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听我说!此气沉滞,多聚于低洼之处。如今又有水作缓冲,不至于立刻将整个洞淹没。”

    “如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尚且无碍,但你若贸然跳下,搅动空气,反而危险。”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面上却在努力保持镇定:“去找些能鼓风的器具来。”

    “蒲扇、风箱、簸箕皆可。要快!必须要在这口气冲上来之前,彻底驱散。”

    木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猛地转身,拔足奔向最近的屋子。

    刘三笠也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周围吓傻的汉子们吼道:“都聋了吗?快!去找扇子!快啊!”

    汉子们这才醒悟过来,一哄而散,立刻去寻找物件不提。

    ……

    洞底的李景安将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了墙壁上。

    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得麻木,嘶嘶作响的气泡声也在逐渐变大,跌跌撞撞的冲入了他的耳朵眼儿,在他的耳鼓里胡作非为。

    二氧化碳在一点点的充盈整个洞内,挤压着空气朝上飘去。

    李景安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极轻微地换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涌的水眼,大脑飞速运转着。

    水里的气体太多了,他必须想些法子,将这水里的气置换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快速流逝着,李景安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意识也在随着这股憋闷感觉逐渐变得混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木白焦灼的声音:“找到了!风箱!还有簸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