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品:《礁盐

    他本来觉得十分无聊,现在完全不了,这个机会让他得以观察魏序在职业高光下的全部面貌,看到其他人如何奉承魏序,魏序如何游刃有余地应对。

    魏序认真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开幕式结束了,魏序被人围住,抽空打手势让南来去人少的地方等他。

    南来穿着不适的皮鞋走了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在角落待了片刻,觉得无聊,绕来绕去,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海里的味道,不自觉皱起眉。

    他刚想往那个似是而非的方向走,碰见入口处正在调整大型装置的工作人员,踩在高高的梯子上,看起来有点不稳。

    南来看了一眼,抬脚意图直接离开,工作人员突然惊呼一声,他下意识转回去按住梯子,却有人先他一步扶住了。

    “小心点啊,”魏序朝上方喊,低头发现了南来,“到处找你呢,怎么逛到这边边来了?”

    南来说:“我随便走走的。”

    “好吧,那我们一起逛逛?”魏序轻轻推着南来的肩膀往前走,表情有些不悦,“刚刚太多人围着我了,应付了好一会儿,前几天谈风险项目的杨总也在,还有之前的出了名的老同学。”

    “看你都能聊得挺好的。”

    “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各种社交礼仪都得完全掌握,运用自如,”魏序突然凑近了问,笑容不是台上那种大方,带着细碎的挑逗,“你听了吗,我的发言怎么样?”

    “嗯,”南来往四处看,“挺好的。”

    “怎么这么敷衍啊,小南来,”那可是有一半专门说给南来听的,这家伙居然根本没认真听,魏序无奈极了,“罚你回去再听我说一遍。”

    南来点了点头。

    发现南来有些心不在焉,魏序拍了拍他,抬手的瞬间突然发现南来肩膀衣服上红了一小块。

    魏序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珠沾在南来的衣服上,晕成了暗褐色,有点显眼。

    气味散发出来,南来下意识低头,鼻尖捕捉到那缕极其鲜明的属于魏序的味道,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抬眼问:“怎么了?”

    “可能扶梯子的时候被金属边缘的毛刺划破了,”魏序晃了晃手指,上面有一点深红,“没关系,我去找人要个创可贴。”

    南来直勾勾盯着魏序的手指,魏序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地把手藏到背后,“血弄到你衣服上了,我们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浅浅的海味闻不见了,周围萦绕的全是勾人的香甜的味道。

    “不用了,”南来咬了咬舌头,莫名有些烦躁,“我自己去就行。”

    南来的语气很坚决,魏序不再勉强,交代他“那你快点回来”,转身去找会务人员要创可贴,远远瞥见南来离开的脚步有些急、有点乱。

    魏序叹了口气,手指裹上创可贴,重新拥有了一定的安全感。他慢慢踱步,最后在那幅描绘深海光影的创作前驻足。

    《皈依》。

    魏序 摄。

    照片中央是幽暗的深海,唯一的光源来自上方极遥远的水面,一道模糊的金色身影正沉向无底的黑暗,姿态介乎坠落与拥抱之间。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停在他侧前方半步。魏序侧目,是一位侧分黑发、穿着考究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男人察觉到视线,也转过头,对魏序礼貌地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笑意未达眼底。

    魏序刚一点头,笑容很快卡在嘴角。

    眼前的男人,完美的脸镶嵌着一双深海蓝色的眼睛,比南来伪装用的美瞳颜色更深。那骨相和眸色的质感太像了,但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南来是雾气笼罩的湖,这人则是封冻的冰海。

    “很震撼,不是吗?”男人开口,声音是经过修饰的、圆润的低音,“光与坠落的悖论。”

    “更像一种选择,”魏序接口,目光很快回到画上,“选择沉入更深的地方,或许是为了看清那道光究竟是什么。”

    男人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解读有了点兴趣,“是你拍摄的?”

    “对。”魏序没想说更多的话。

    “技术不错,”男人客观地评价,“故事性也好。”

    “多谢。”

    “我听说过你,你在摄影圈很出名,但是很可惜,我们一直没有商业往来,不太认识,”男人说着,顿了顿,没得到魏序的回话,有点诧异,“你不喜欢说话?”

    “没有,”魏序摩挲着粗糙的创可贴,“前面说多了,嘴有点累。”

    男人轻笑一声,很低沉,“我想也是。”

    两人静默地站在同一副作品前,一左一右,冷光各打半边,阴影在侧。

    男人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魏序贴着创可贴的手,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波澜。

    “魏先生,”男人突然开口,“怎么会想到拍这样一张照片?”

    “作品是心境的表达,”魏序顿了顿,“我拍海,总会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

    “深度意味着压力、黑暗、失温,未知是最大的敌人,”男人的视线掠过魏序,再次看向作品,“看来你很压抑。”

    “创作需要想象力,”魏序的目光无意地扫过男人的侧脸轮廓,“如果光来自海底,向下就不再是坠落,而是归乡。”

    “……有趣的视角。”

    男人听到某个字词,声音微顿,不再开口。他沉默地喝着手中的香槟,过了片刻,视线落在魏序的手上。

    “魏先生可要小心手,”男人笑了笑,举起香槟隔空一点,“观展愉快。”说完,结束了短暂的技术交流,从容离开现场。

    当男人彻底背对他,魏序才将头扭了过去。

    这人一边说着各种欣赏他的话,说没有合作过,说可惜,结果到最后也只字不提自己叫什么名字。

    真奇怪。这是哪家的老总。他身前也别着胸花,刚刚有在场发言吗?没听,不知道。

    魏序松了松领口,突然想起什么。

    南来呢?

    “嘭——”

    肉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猛地扬起,胡乱飞舞。厚重的防火门合上,隔绝展厅的喧嚣,只剩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光和排风扇的低鸣。

    “南原,”南来死死盯着面前那张与他相像的脸,“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特邀嘉宾的随行人员,”南原认出南来衣服上随行的胸花,笑眯眯地,微微低头说,“你,要叫哥哥。”

    第87章 我到底想要什么

    两人的视线交织,坚硬的不肯后撤的,调笑的饶有兴致的,僵持几秒,南来先一步松开南原的衣领,站稳了,面无表情地喊。

    “哥哥。”

    “乖小鱼,”南原撤下在人类面前伪装的微笑,说出这个亲切的称呼,才把他衬得真实,“看起来,你小日子过得不错。”

    “不怎么样。”南来说。

    “这套衣服值不少钱,”南原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都亮得惊人,他伸手抚上南来的衣领,品味般说,“上等的材质,漂亮的光泽,绝佳的审美。谁给你准备的?告诉我。”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南来的脖颈,南来的头往旁一偏,用动作直接拒绝回答这个冒犯的问题。

    “嗯?”南原的手状似无意抚摸到南来的肩膀,在带有一小团血渍的地方一顿,笑了,“他吗?”

    话音刚落,南来猛地攥住南原的手腕,拉离自己的肩膀。他斜眼,视线上挑,冷冰冰盯着眼底毫无笑意的南原,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窒息的沉默间,南原面上的了然让南来彻底明白,声音紧绷:“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包养了你的小男人,”南原活动着被掐住手腕上的手指,见南来没有松手的意思,眼神愈发阴沉,“南来,之前你上岸,你想做什么我都没管。但是,我一直,叫你不要太固执。”

    南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无视哥哥的警告,“离他远点。”

    “……”南原下巴微抬,眼往下看,“你只会自说自话了是吗?”

    “我说,”南来加大手心的力道,“离他远点。”

    “松手。”

    南原话音刚落,南来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收缩,属于猎食者的竖瞳一闪而过。通道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咸湿的压迫感。

    长达数十秒,楼道内的声控灯熄灭。

    两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在漆黑中发光,不知过了多久,年长者突然嗤笑一声。

    “什么意思,南来,”南原嘴角一扯,“为了一个玩具,你要把我的手掐到什么时候?”

    “哥哥,”南来说着敬语,语气却冷硬,“他不是玩具。”

    南原觉得好笑,“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