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品:《礁盐

    毫无准备,魏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到外面,被他手忙脚乱从空中捞回来了。

    乒铃乓啷,吭吭擦擦,像是锅碗瓢盆被扫到地上,又摔下来几块瓷碗,紧接着锈绿色的门被由内而外推开,再被猛地关上,完全像拿门来泄气。

    牛世芳就这么擦着脸往外跑,刚走出去几步,猛地刹住脚。

    她没看路,差点和刚刚走到此处的南来撞在一起。

    然而这个角度,南来正巧背对着魏序,魏序只能隐隐瞥见视野边缘出现一团熟悉的金色。

    并且很快,女人的脸颊像被冰块冻住,爬上呆愣的神情,她对面的南来身子微微一动,魏序看不清他哪里动了,总之,女人朝他微微点了头。

    怎么。

    魏序叼着根烟,含在嘴里,微微眯起眼。

    他们认识?

    第50章 漏洞

    南来在干活时,先是收到魏序的短信,让他下班后就去铜湾他奶奶家。他手头忙,抽空回了一个【1】——这是林圆教他的快捷敷衍短信回复。

    结果几分钟后,南来又接到汪老板的电话,这两人好像没商量好似的,接二连三向他传递一个同样的信息。好无语。

    南来没搞清楚缘由,以为魏序没看懂他发送的【1】,于是又补发一句【收到】——这也是林圆教的,说是比较礼貌的回复方式。

    南来的脚程并不快,远距离走动不会磨损他的双脚,但要耗费较多的时间。这是第一次魏序交代南来单独前往别墅以外的地方,南来担心魏序有事,下班后走得比较急。

    好在林圆骑着她的小电驴追了上来,她朝南来按喇叭,“滴滴”,笑着问他:“魏老板没来接你呀,这么急赶着去哪?不远的话我捎你一程。”

    南来依旧在往前走,嘴里说:“好的,谢谢。”

    于是他很快抵达别人家的“灾祸”现场。

    那时屋内的人在吵架,吵得很凶,咭哩咕哝地说着本地话,南来听不懂,没放在心上,哪知下一秒迎面碰上以泪洗面的牛世芳。

    她嘴里哭喊着什么,或许是“不想”这样那样,边往外走边用手胡乱擦着眼泪,遥遥对上南来的眼睛时,彼此都是一愣。

    南来的反应速度明显比哭泣中的女人来得快。

    下一秒,他将食指竖起,轻轻搭在嘴唇中央,嘴角似勾未勾,就这样直白地、平静地与她对视。

    这种视线好似带有特别的魔力,牛世芳的眼泪挂在脸上,那瞬间仿佛与表情一样凝滞住了,她艰难地眨了眨眼,小幅度呆愣着点头。

    南来的手重新垂在身边,他出于礼貌问对方“家里怎么了”,牛世芳却支支吾吾说“没事”。

    这种明显的谎言代表对方不愿意进行这个话题,但南来通常不懂。

    他看向牛世芳的肚子,想起玛莎搁浅时,双胞胎之一当时安抚玛莎的几句话,便突然问:“小孩会撒谎吗?”

    牛世芳不明白对方这样询问的缘由,但还是说:“教不好的就会吧。”

    “哦,那就是说比较容易撒谎,”南来抬眼,“你孩子呢?”

    牛世芳一愣。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南来在别人身上一向不懂得迂回,直说:“上次你孩子说你肚子里有个……”

    “……什么?”牛世芳脸色煞白。

    几分钟前,这位女人刚经历过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尚且无法像往日一般较好地掩饰内心的波动,因此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又坏又僵硬,丝毫没有遮掩。

    “这和你没关系。”她说。

    为什么没关系,抚育生命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竟如此难以启齿。

    南来不太理解。他既然救了牛世芳一命,按人鱼传统而言,他便是牛世芳新的“母亲”,有资格探寻自己想知晓的一切,牛世芳没有权利拒绝。

    但这种传统或许在人类社会不通行。

    考虑到这个原因。南来试着说:“我救了你。”

    这句话传到牛世芳耳中,确实产生一定作用。牛世芳犹豫很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像濒死的鱼一样,压低音量硬声道:“是,肚子里是有一个孩子,命很硬,泡在海里都没死,可我宁愿他死了!”

    南来:“……”为什么想要孩子死?又涉及到知识盲区了。

    牛世芳泫然欲泣,视线开始躲避,脸颊开始颤抖。

    事情可能变得有些麻烦。

    南来本意没想如此,也不想说任何安抚的话,试图借口直接离开,但借口不太好找。

    正当此时,南来听到不远处、侧上方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叩声,他扭过头,随后仰起,不到一秒便捕捉到声音来源。

    是小序。

    魏序身着一件丝绸面料的黑白花衬衫,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矮小的栏杆上,刚刚曲起的手指慢慢收回。他居高临下,眯起眼,飘飘然从嘴里吐出一口灰白的烟。

    魏序没有说话,与南来对视三秒,南来很快面无表情的拧开头,对牛世芳说:“我先走了。”

    他刚走出三步路,却又被牛世芳叫住。

    这次她再不是说自己身上的事,而是提醒南来:“最近最好不要靠近海边。”

    南来微微点头。

    魏序觉得今天自己的脾气不太好,一根烟只抽三分之一就想灭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视野中的两小人聊天,看了一分钟就开始不耐烦。

    南来和牛世芳能有什么话说那么多?

    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为什么能熟起来?

    魏序早就明白了,南来一向生人勿近,除非有固定利益牵扯或者不得不接触的原因,南来不会想和任何人交友。

    所以牛世芳,和南来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魏序的脚尖不断点地,与沾了层灰的瓷砖磕磕碰碰,最后亲自打断那二人的聊天。

    他也没想南来能立马停下,并且过来找他,可南来确实这样做了。他因此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满足感。

    但他马上把嘴角压下了。

    魏序亲眼见南来拐进奶奶的大门,消失在视野中片刻,很快又从自己身后冒了出来。

    彼时魏序已经把烟掐了,丢在阳台的畚斗里,他没有背身,只等南来静静走到他身侧,然后喊他“小序”,他就说“嗯”,又没话找话似的说“今天晚霞的颜色和你很像”。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天际挂着的晚霞明明是橙红色的。南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对颜色很不敏感么?”

    “怎么可能!”魏序立马铿锵有力地反驳,他看了南来一眼,捕捉到对方的神色,声音却又弱了,“只是‘像’而已。”

    南来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在阳台待了三分钟,期间不断有来自邻里的各种饭菜香味飘来,勾得人馋极了。话题明显有了,但南来没有说话,魏序欲言又止。

    直到魏序的视线第十八次落在蜷缩在自家门口的牛世芳身上,终于选择开口:“前几天,新闻报道有一名妇女落水,救援成功。你有听说这件事吗?”

    南来肯定不会看新闻,但不排除杂货店悬挂的小电视机上播放了,或者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

    结果南来说:“没有。”

    把魏序想继续说的话完全堵住了。

    倒也是预料之内的答案,不过现在好了,继续往下追问很刻意。更何况,倘若南来真不是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还会显得魏序像个无聊的神经病。

    魏序沉默片刻,拇指和食指拧在一起,最终还是败给了可恶的探求欲。他状似不经意问:“我当时在高处采风,正好拍到了照片,你想看吗?”

    “在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有什么好看。”

    魏序看向南来,有些愣怔。南来所有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冷脸的速度快如闪电,深蓝色的眸子写满隐秘的不悦,可能还有一丝不耐烦。

    那瞬间,魏序觉得南来很陌生。

    是不小心触及到南来的伤心事吗?

    南来说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难道也是因为落水遇难?这并不奇怪,死在海里的渔民在十几年前确实不少。

    魏序咳了咳,找补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南来慢慢松开攥着裤子的手,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揭过,结果魏序好死不死又提。

    “我当时远远地好像看到一团光,很亮眼,很突兀,像突然坠落在海面,”魏序不再看着南来的脸,“你说海洋里有未知生物吗?”

    南来摆出死鱼眼,“你应该去问海里那些鱼。”

    魏序笑了笑,不以为然。他突然想起南来坐在那只搁浅鲸鱼旁边时的画面,开玩笑道:“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能和动物沟通啊?”

    南来说“不能”,紧接着吐槽:“小序,你在想什么,跟陈识乐一样无聊。”

    没想到就连问个问题也被捷足先登。魏序面色一僵,“陈识乐也问过。”

    南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