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知道他的秘密。

    谢离提过要帮他。

    而且,谢离几乎没提什么要求。

    在林晚的记忆里,昨天谢离只是要求看看他的翅膀和尾巴,作为“交换”。

    虽然那个要求让他羞耻得想死,但至少谢离没有进一步逼迫他,没有趁机提出更过分的事情。

    他甚至还记得谢离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可以让你继续做‘林晚’。”

    对!

    他需要继续做林晚!

    做那个能和陈驰勾肩搭背打球、能和许言正常讨论课业、能没心没肺大笑的林晚。

    而不是一个时刻担心暴露、时刻被饥饿折磨、时刻需要从别人身上汲取温暖的怪物。

    谢离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也是唯一可能,在维持他“正常”生活的同时,帮他解决这个麻烦的人。

    林晚深吸一口气,又从枕头里抬起头。

    宿舍里很安静。

    陈驰在自己床上已经睡着了,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一点细微的鼾声。

    许言的床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可能也在午休。

    而对面……

    林晚的目光飘向谢离的床铺。

    深灰色的遮光床帘紧闭着,纹丝不动,像一道沉默的堡垒。

    他不知道谢离在不在里面,是醒着还是睡着。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他需要再次向谢离求助。

    需要一点点血,来维持住他摇摇欲坠的“正常”。

    作为回报……林晚咬了咬下唇,心里快速盘算着。

    谢离昨天说想看他的翅膀和尾巴,他已经给他看了。

    如果谢离今天还想要别的“报酬”呢?

    钱?他没有多少。

    别的……

    林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只要谢离的要求,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伤害别人,不违背他做人的底线。

    他可以答应。

    他必须答应。

    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屈辱,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对“恢复正常”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在下一次饥饿袭来时,再次本能地、不知羞耻地贴向陈驰,或者任何其他靠近他的人。

    他需要掌控。

    哪怕这种掌控,是建立在与另一个知晓他秘密的人进行危险交易的基础上。

    林晚慢慢地、无声地坐起身。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陈驰,又看了一眼许言紧闭的床帘。

    然后,他轻手巧脚地爬下床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谢离的床铺前,停住。

    深灰色的帘布近在咫尺,厚重,不透光,将里面的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帘布边缘,微微颤抖。

    心跳得很快,像要撞出胸腔。

    喉咙发干,他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恳求:

    “谢离……你醒着吗?”

    第28章 我还需要更多

    帘内一片寂静。

    林晚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的勇气。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那股在体内蠢蠢欲动的、越来越清晰的饥饿感。

    就在他以为谢离不在或者睡着了,犹豫着要不要再叫一声或者干脆离开时——

    帘布内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帘布缝隙间伸了出来。

    指尖勾住帘布边缘,缓缓地、无声地,将帘布拉开了一道窄缝。

    缝隙里,是谢离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侧躺在床铺内侧,枕头垫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床下的林晚。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

    林晚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有些卡壳。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也更低:“我……我想……”

    “进来。”

    谢离开口了,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往里挪了挪身子,空出床铺外侧一点位置。

    那道帘布的缝隙,无声地邀请着。

    林晚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窄缝,看着缝隙后谢离平静的脸,看着床铺上那片被帘布隔绝出的、昏暗私密的空间。

    那缝隙像一张沉默的嘴,等待着吞噬他。帘布后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带着谢离身上特有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林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帘布布料。

    微微用力,将自己整个人,侧身挤进了那道窄缝。

    帘布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狭窄的上铺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一片令人心慌的、粘稠的黑暗。

    林晚的眼睛徒劳地睁大,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还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喧嚣。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

    谢离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松节油和冷杉般的气息,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侵入他的每一次呼吸。

    这气息昨天曾让他本能地趋近,此刻却像无形的绳索,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窒息感。

    紧接着是触觉。

    床铺狭窄,两人即使刻意保持距离,膝盖也几乎相碰。

    他能感觉到谢离身体散发出的、比常人略低的体温,像一块凉玉,在这闷热的午后和自身燥热的对比下,存在感异常鲜明。

    身下的床单是谢离的,带着与他身上同源的、更淡一些的冷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谢离个人的隐秘气息,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

    而最无法忽视的,是那自内而外重新烧起来的空虚感。

    像是被这黑暗和谢离的气息催化了,之前在帘外还能勉强压抑的饥饿,此刻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胃部深处传来清晰的、痉挛般的抽动,不是疼痛,而是更磨人的、抓心挠肺的“空”。

    那空洞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张一合,疯狂地渴求着填补。

    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黑暗放大了无助,也瓦解了部分羞耻。

    在这绝对的隐私里,一些白天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似乎有了缝隙。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微的颤,几乎像是气音,生怕惊扰一帘之隔外陈驰的安睡,更怕被任何人听去这难堪的恳求:

    “谢离……昨天,谢谢你。”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但是……我还需要……更多。一点点就好。”

    黑暗里,他看不见谢离的脸,只能勉强辨识出对方一个模糊的、更深的轮廓,沉默地蛰伏在咫尺之遥。

    “那种感觉……又来了。很重,一直在里面烧。”

    林晚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委屈和一丝崩溃前的脆弱。

    “我没办法……靠得近了会好一点,但很快又不行了。上课的时候我差点就……”

    他止住话头,羞于说出自己如何像寄生虫一样贴在陈驰身上汲取温暖。

    “求你……再帮我一次。我会记住的,我欠你……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忙。”

    他的承诺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可能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回报谢离的。

    寂静。

    浓稠的、仿佛能拧出水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林晚的急促不安,谢离的轻缓绵长,形成诡异的对比。

    然后,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林晚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气音。

    像是有人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愉悦的哼笑。

    紧接着,他感觉到谢离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原本静默的阴影轮廓,向他这边倾覆过来些许。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清冽气息更浓的包裹,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温柔而严密地收拢。

    “呵……”

    这一次,轻笑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古怪温柔。

    谢离确实在笑。

    他享受着这片亲手营造的黑。

    享受着林晚失去视觉后全然依赖听觉和触觉的脆弱。

    更享受着他话语里走投无路的无助、羞耻的恳求,以及那份“不得不”的无奈。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无比清晰地想象出,林晚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