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品:《情堪

    凌翊扑上去拉住他,“好,好,我把孩子安顿好。他总会,总会来的吧,不看我,总要看孩子一眼。别走,我去叫人……”

    第二日。

    凌淼准时来偏院看着他这一个月以来,因为老婆孩子跑了于是一直半死不活着、精神状态堪忧的兄弟。

    惊奇地看到兄弟在盯着床上发愣。

    凌淼走过去,发现床上的襁褓里躺了个白嫩嫩的安静睡着的小宝宝,“这哪来的小娃娃?”

    凌翊没应,但还能是哪来的,一定是楚大人送来的吧,是他兄弟的亲生儿子了。

    他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娃娃,算算日子,这才刚刚满月吧。

    转头担心地看看一直半死不活脸的兄弟。难说凌翊现在是什么心情,老婆跑了总归不好受。但还留个孩子放在他身边,做兄弟的倒是能松一口气了。

    他陪着凌翊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拍拍凌翊的肩膀,“振作一点,都是当爹的人了。”

    “长得真可爱啊,凌翊,要是我有这么个白白嫩嫩的儿子,我每天能有活力地从凌府跑到京城门口,一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不知是不是凌淼的安慰起了作用,凌翊竟然轻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红布包。

    荷包一面用金线精致地绣上了一个“平”字,另一面绣的则是“安”字,里面装着金檀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已经拿红绳穿好了。

    凌翊伸手,把这个戴在了那个正乖乖闭眼睡着的小宝宝身上。

    这是楚暮的孩子。

    “这是,你爹爹给你留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凌翊小声说。

    凌淼看着凌翊神伤的样子,不好再开口了,转眼骤然看到什么一样,“这是什么?”

    凌翊遂看到了小宝宝衣裳里露出来的一角明显的布料,瞅着像是一个锦帕。

    抽了出来,果然是一个帕子。

    上面还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凌翊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楚暮的字。

    “祈景?”凌淼看见了,“是楚大人给孩子取的名字吗?”

    其实这段时间,凌翊是真的没怎么哭过的,昨晚要哭得那么狼狈也算了。不过都一晚上了,感觉泪已是要流干了,可是,当下他还是突然就红了眼眶,视线朦胧了起来。

    楚祈景?

    凌翊把那个帕子展开了,另一面竟然是一个凌字。

    是凌祈景。

    凌淼就这么看着自己刚刚好点的兄弟死死攥着那个帕子,哭得不像样子。

    憋了半晌,没安慰出啥了。这段日子该劝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哭出来说不定还好些。

    入夏的温度已经是闷热,楚暮只着了里衣。素色外袍松垮地披在肩上,如瀑的墨发随意地由一支质地雅致的松木簪低低拢起半束。

    在倚在书案上看文书,肤色苍白,眉目冷厉。

    这里是京城郊外的一个小村庄里,顾着楚暮的身体,暂时寻了一处地方落脚,拖了这整整一个月了,没有再整顿出发去北下。

    楚暮不方便抛头露面,在这间小屋子里一边养身子一边为着萧连应这里的一堆子杂事操劳着。萧连应在京城里也没闲着,揽势力揽资源,穿梭各族,还要防着身份暴露招致杀祸。

    一晚上都过去了,李邶还没回来,楚暮有些担心。

    他没跟去,害怕去了就再脱不了身,不是脱不了身,是怕狠不下心。

    这个孩子带给他的,暂时除了折磨还是折磨,但楚暮还蛮喜欢他的。取名祈景,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康健、顺遂喜乐地长大。不过楚暮是给不了的,因此从头到尾,他本也没打算过要留这个小家伙在身边。

    天气沉闷,屋子外的木门是开着的,能透进来一两缕微风。一个侍卫突然探头进来,通报道,“大人,有人来访。”

    楚暮微微抬眼,下意识想拿了一旁摆着的面纱遮掩,回道,“请进来吧。”

    这个时候能来的,都是一些听到风声被萧连应揽过来的官大人了吧。

    一个人影进来了,楚暮看清了之后,拿起面纱的手倒是放下了。

    沈予生朝着楚暮扶了一礼,看起来和第一次见他那会一样的客气又和气,“楚大人。”

    “抬举了。”楚暮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揣测着这位沈大人的来意,话说出来也很和气,“以表诚意,楚某就不遮掩了,对大人坦诚一点,才好让说的话不至太失礼。”

    楚暮站了起来,给沈予生亲自斟了杯茶,推到书案另一边,“请吧,大人。”

    沈予生闻言坐了下来,应该早就猜到了楚暮的身份,说,“久仰,楚丞相。”

    沈予生的来意不明,但楚暮迟早要去找他的。该说的得说,该做的也必须做。

    一个会写诗的文官是没那个重量让萧连应几次三番,花人手、花心力去劫去救的,更何况是在二皇子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那么沈予生的身份应该是远不如他表面上那么简单,起码萧连应是这么猜的。

    安阳城大冶区是中央钦定管辖的军事要地了,沈予生年纪轻轻的能做到大冶区的记事文官,靠着才华是不大可能的,实际上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多半是背景牵涉众多、有权有势的哪家族的后生。

    楚暮与萧连应说过了,萧连应果然是赞同的,交代说他认识沈予生的时候,他还不叫沈予生,而是姓胡。

    这很正常,萧连应在外游荡的时候也不用真名招摇,一直都说自己姓楚。楚暮对此颇有微词,萧连应用自己的姓也没见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还要拿去欠情债。

    姓胡,有权有势的,在安阳城周边,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早年间还乡的将军了,叫胡守。年轻时是镇守一方边疆的好手,为国献了半生忠心,军功赫赫,还乡前是朝堂武将中翘楚中的翘楚。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即使是还了乡,圣上也允了他握着小范围兵力,让他得以暗中操盘看着大冶区的动向。

    萧连应要在懿州起兵,要打上京城,安阳城首当其冲,会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要地。而这位胡将军,将是萧连应的第一位强敌。

    捏了他家儿子,就会好说一些。若说不到一头去,想法子把沈予生扣了,那就更会好说一些了。

    楚暮见沈予生也算直言不讳,回道,“楚丞相早死了。”

    “以后,我应该就会是反贼二皇子身边的门客了。”

    “要给自己再捏个身份的话,沈大人有经验,要不要给楚某提个意见。”

    楚暮什么话都说了,沈予生见自己的身份就这样被楚暮戳了个干脆,态度仍是从容,说,“并不是,姓是改了我的母家姓,名也是我母亲曾经给我取的。”

    这并不是谈话的重点,楚暮直言提醒道,“沈大人。”

    沈予生这番主动来,楚暮隐约感觉是有戏让他们好好说的,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诚布公。

    而若把胡将军这方势力拉了过来,不光是有兵力的加持,更重要的是,能添柴加火,增涨这支队伍的声望。

    “嗯,二殿下过来,跟我旁敲侧击地提过了。我来,只是来问最后一句。”沈予生说,“楚丞相的名声在我这,可是比二皇子响亮多了。我想听听您的理由。”

    “给我一个,能信你们的理由。”

    楚暮思忖了一会。

    “楚某是个不接地气的俗人,未曾见识过边疆连年的战火,也未曾体味过百姓挣扎于下层阶级的困苦。”

    “楚某对此有愧。”

    “我想沈大人也许见过。”

    “除了楚某眼里的那些,朝堂吏政浑浊,大臣勾党结派,官员贪污吞财,权贵视人命如草芥,我想大人是见过的,天灾人祸之下流民背井离乡的怨声载道,劳动力被官吏压榨之下枯槁的面色和清贫的家所,黎民百姓终年无收却要被苛捐杂税压得脊背弯曲的困苦。”

    “见过,就该明白,他们需要一个改变。”

    “楚某一介书生,终其一生想拼出来的也不过是求朝堂那方天地的一个清明,到头来作用却也聊胜于无。”

    “这座江山社稷已然是避不开这番动荡了。”

    “我并不说服你信于我们。成王败寇的事,即使是二殿下输了,也会有别的豪杰站起来去赢,去续一续这势必要衰微下去的国运。”

    “我们走的不一定对。大人今日不选择二殿下,也并不分什么对错。只是虽然不一定对,也是必须要去走的。”

    “言尽于此,感谢大人给楚某一分薄面。”

    长久的沉默之下,沈予生最终递出来一个玄底金纹的牌子,“大人,这是家父的指示。往后,任凭差遣。”

    楚暮接了下来,抬头着眼望向木门外绿色盎然的景致,轻声道,“多谢。”

    京城的第一缕秋风吹落第一片落叶的时候,北边的懿州传来了当朝二皇子起兵造反的消息。

    满朝震惊,动荡不定,圣上怒不可遏派兵前去镇压。但二皇子的这把反火,一时窜得热烈,势如破竹燎遍了外疆。边境早有异心的官吏闻风而动,被二皇子“扶江山,匡社稷!”的口号调动起,纷纷倒戈;疆域内尚不缺富有将才之气、坚毅之心的草根英雄,奔走投营,摇旗呐喊。这支队伍像一道决堤的洪水一般迅速从懿州这座萧瑟的城池里涌出,仿佛要就此席卷吞噬掉整个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