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品:《情堪

    凌翊证明着,“我的马厉害吗?就是我爹亲手给我挑的。”

    小兄弟很捧场地哇一声,说,“我爹比不了楚相这种人物啦,但都是当爹的,该是一样的?我现在都忘不了我爹送我出征那天的神情,感觉这辈子能让父母骄傲上那么一瞬,可是太值得了。”

    “是吗。”

    凌翊眼望远方,若有所思。

    天色完全黑下来,远处的远处隐隐显出一点灯火光亮,那就是目的地的那个驿馆。

    要让凌翊的名字在楚丞相身边响当当,首先,就要让凌翊的名字变得响当当。

    最终确是在天边亮起第一丝光的时候赶回了沂城,凌淼被留在了驿馆,跟着商贩回城,一路上也可以时不时催催商贩运得急些。毕竟拖上一分,搞不好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在沂城的驿馆看到了自己的马匹,凌翊放心下来,牵了马到了驿馆的马厩。又招呼了人来,做好后续工作。

    而自己怀里的是早挑好的给楚暮的药材。

    走到楚暮的屋子,李邶在外面站着守着,凌翊就把药往他手里一塞。

    李邶惊道,“竟然这么早。”

    凌翊摇摇头,“怎么都不嫌早的。义父怎么样?”

    “烧了一天。醒了几回,也知道了你去运药材,病情有点加重,不过现在的药也很及时,不用太担心。”

    带了面罩,走进去,看着在床上的楚暮,呼吸迟缓,正将身上的被子裹得很紧,凌翊给他扯了扯松松劲。

    将目光移开,靠着床边坐到地上,崩了许久的神经松下来,才感觉到些一天一夜赶路的疲乏和困倦。

    没过多久,楚暮撑着昏沉的脑袋醒过来,就被仰靠着睡觉的凌翊吓了一跳。

    看着小孩子累得睡着的模样,本来憋得一肚子火也没地发。

    喉咙干涩,又不想把人吵醒,紧捂住嘴闷声忍着咳嗽,越压越压不住,最后只能够过一旁凉透了的茶杯,正要灌下去,手腕又被一丝冰冷抓住。

    “义父别喝,水凉了。”

    楚暮就摆摆手,放下茶杯,避开凌翊撇过头去闷声咳嗽,被单薄里衣裹着的肩头颤动。

    凌翊伸了伸手想给楚暮顺顺气,又看到自己手上泥尘血汗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又缩了回来。

    转身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仆从正正好端了药进来,就又递了药碗过去。

    一番折腾,楚暮躺靠下来调整呼吸,凌翊率先开了口,“义父。”

    楚暮没应。

    凌翊就笑笑,“不夸夸我就罢了,可别跟我生气。”

    烧得头疼,但楚暮也笑笑,“和你生气做什么,做的好事。这么麻烦的路,第二日一大早就回来了,当真厉害。”

    他的眼神落在凌翊脏兮兮的脸、脏兮兮的手,和被挂得破破烂烂的衣摆。

    “去吧,不跟你生气。去找大夫把手上包扎一下,把自己洗洗干净,然后好好休息。别动不动来我这,这病会传染。”

    “嗯,好。”凌翊说,“都好,都答应,听义父安排。”

    他无端想起来凌淼的话,又忍不住笑了,

    “果然,义父待我最好。”

    在沂城一待三月,物资也批了,知府也换了,疫病也控制了,楚暮还亲跑回到京城,请了兴修沂城水利工程的批准书,又回来盯着水坝修建稳稳当当开了个头。

    好像让沂城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起来,楚暮才打算撒手回京了。

    只是他看出来可能带不回凌翊了。

    楚暮三月前病好了,凌翊就主动要求要去当个巡视的小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多起些作用,顶些人手。

    楚暮自是没什么好不答应的,巡逻的将士人手紧缺,白天黑夜两班倒,任值时候在城内一刻不停,强度很大。楚暮刚来的时候听到不少士兵抱怨过的。可小孩子去了,也没什么做不下去的,一连坚持了这么久。

    和一位叫凌淼的年轻人像是有了很好的交情,据李邶说那天去拿药材也是这位年轻人和凌翊一起。

    是有事干,也不黏着楚暮了,让楚暮直感叹小孩子长大了,是这样的。

    换言之,小孩子若是决定了一些事,当爹的也只需要支持就好了。

    果然,回京日子的前晚,凌翊过来,说是帮楚暮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往里面塞些小东西。

    “这个糕点好像是沂城的特产,外面吃不到呢。我今日排了可久的队去买了,不过义父不太吃甜食,尝个鲜便罢。”

    “看这个小草编娃娃,我看着可太新奇了,里面裹了驱虫的香料,回去摆在义父屋子里是不是正正好?”

    “这个琉璃灯好看,点上烛火会照得五光十色的,感觉和义父那件用绫光锦做的华服很配……”

    楚暮上前一拉凌翊手里的小包裹,里面噼里啪啦地抖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物件,

    “……都是给我的?”

    “也不全是。”凌翊抖搂开一个巾帕,又上一旁够了支笔,“义父,此番,我就不跟您回京了吧。”

    “我问过了,这支队伍从边境调来,王将军即将再次奔往战场,这支队伍也会跟着,去西北的疆域。”

    “你要参军?”

    凌翊点点头,“义父同意吗?”

    “没什么好不同意的,”楚暮叹了一声,“只是,今晚才告诉义父,未免急了点。”

    不欲多问缘由,也不会多做干涉,只是,楚暮也想多给凌翊多打点一些,哪怕只是多定两件足够抵御西北寒凉的衣物呢。

    “我的错,”凌翊就笑笑,“义父,不需你做什么的,只要记得,要记得挂念着我。”

    楚暮一敲他的头,“怎会不挂念?”

    “那便好了。”

    凌翊将笔递给楚暮,“给我留个字吧义父,当给我的念想。”

    楚暮闻言,拿了笔,沾了墨,“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求,也什么也不信,除了义父,”凌翊的心跳加速起来,撞着胸膛,“给我您的名吧,看到了,想到您。若有朝一日能上战场,也不至于被风沙刮得不知道回家。”

    楚暮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是心里酸胀起来,不知道回家是不可能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更多的可能是回不来家。

    于是提笔在那方巾帕上留了个“暮”,字迹苍劲,字如其人,透着和楚丞相一样的风骨。

    凌翊收了帕子,然后把楚暮揽过来,坐着抱住了他的腰,脑袋蹭着小腹,手臂收得愈发紧。

    这个动作直接让楚暮幻视到刚捡回来的小孩子,于是轻轻地摸了摸凌翊的头。

    “好了,长大了,总是要离家的。”

    第12章 边疆

    第二天一早,凌翊送楚暮上回京的马车。

    沂城城门外通向远方的路旁是一片绵延的绿,此刻的天色有些阴沉,凌翊正看着和一旁的巡军首领谈话的楚暮。

    楚暮回去是要直接上朝复命的,装扮得很正经。镂空金丝簪缀在玉冠上拢起一头乌发,精巧勾起的侧脸,柔和落下的细眉,漂亮上扬的眼尾。

    凌翊用眼睛一点点细致地描摹着楚暮,甚至要记下他讲话间长睫眨动的频率。

    楚暮惯常的神色确是一直板着的,却顶不住那副实在姣好的容貌去多显出一分赏心悦目来。起码在凌翊的视线里,他的义父一直是迷人又温吞的。

    直到楚暮转过头来,向自己走来,凌翊的目光就偏了偏,偏到远处,和叹息一样问了一句,

    “这便要走了?”

    楚暮回道,“这便要走了。”

    “好的,义父,一路顺风。”凌翊笑了笑,“真是不舍得呢。”

    楚暮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跟我回去,去京城里给你找个能施拳脚的差事,义父还是做得到的。”

    “不了吧。”凌翊却说。

    不离开,楚暮永远要当自己是那个小孩子。

    不离开,凌翊便也永远只能当楚暮身边的小孩子。

    “嗯,可以。”楚暮说。

    其实,留着他身边,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暮做父亲做的不很称职,这会却是难得生出一点舐犊之情。

    眼下他是举步维艰,在朝堂风云久了,树敌众多,天恩难测,一朝失天恩,就是一朝落魄时。

    若有倒台那一日,凌翊远在边域,或能不被牵连。

    本就是被自己无端卷入的孩子,养他一场,却也功不抵过,实际只会觉得有所亏欠。

    眼前的少年此刻迎着南境吹过的凉风,高束的黑发被撩得扬起翻舞,黑沉沉的眼里一片赤忱。

    “义父,怎么才算有成?”

    “上战场,斩外敌,立军功,拜将封侯,守得一方安宁。”楚暮看着凌翊,说,“不过,你要记住的不是这些,”

    “你要记住的是,最终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愧于心,也不许负了挂念你的人。”

    “记住了。”凌翊说。

    有谁还会挂念凌翊呢,他好像生来就是来飘零的,直到被义父捡回了家。